(一)
艾家的大丫头露历在一九九六年的开春已经长到25岁了。样子颇象他的父亲,身材单薄,只有一米五五的个头,。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的牙齿,就更显得皮肤有点黑。那是被毒日头晒的。
眼看日头就落山,大地给蛋黄儿似的夕阳涂上一层橙色,露历直起腰来,眯着眼睛,斜看天色,又放眼望宽阔的厂区,这是一个砖厂,没隔一米的宽度排成一条条的土砖,晾在那里,等到要拿到窑上烧的时候,用板车运过去,抹在窑洞内,直等着烧。露丽看这一板车快要装满了,用胳膊轴碰了一下身边的忙着的王姐,说:|“王姐,天也不早了,拖了这一车子,。就收工吧,我来拉。家里还等着做饭呢!”王姐说那行,其他的几个妇女听到快收工了,眼睛神也精神了起来。众人齐动手,十来分钟,就把场地收拾干净了,露历跟每个人道了别,一个人拉着满车子的砖到了窑口,收拾完就往家里走。
今天是要早回去的,露历她娘规定了,小妹今年要考大学,说什么也要按时吃上饭,还要保证营养。这个活当然是露历的了,她回到家,,赶紧洗了脸,又去了园子挖了些青菜。刚进屋就听见她娘在叫她。露历的娘是山西人,眉毛生的粗重,胖,嗓门大。见人从来没个笑脸,她见露历提着个菜栏子往屋里头走,就叫开了:“洗了脸都不倒水,咋这样的懒娃子呢?叫你早回家,还磨蹭到现在!”露丽也就先慌着去倒水。等到饭熟,二妹也就回来了,挽着占强的胳膊,占强是二妹刚处了三个月的对象,也是一个厂的,是厂里的财务,在办公室看看报纸,喝喝茶,面相白净,下额上有颗黄豆大的一颗痔,不偏不斜的正好长在中间,花过20块请算命先生看过,说的都是福气话,露丽的娘为这个比她二妹都高兴,好像他们家的二姑娘掉进福窝里了,准他们下了班可以晚回家。出去转转,交交心,好早点把个日子定下来。
露历在租房正忙着,见了二妹拉着占强一支胳膊走进来,就说,快洗个脸,收拾一下吃饭吧。二妹说,不洗,我这嘴上涂的可都是占强给我买的口红,贵着呢,边说边动情的看她男朋友,占强也就呜呜的应着,跟着脸也红了。三妹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二妹面前,故意用羡慕的眼神盯着二妹的红嘴唇,说,哎哟,你这个是个什么东西呀,这么贵?然后冲着占强,假装疑惑的道,哥,你说这个贵东西为什么这么贵呢?占强的脸刹时就更不能看了。两个妹妹就这样打闹起来。那屋里的娘跟着又叫开了:“死丫头门,什么时候才长大呀!”
天色彻底的暗下来,这个偏僻的院子里。灯也点起来,大伙儿在等着老父亲回家。露历去了街道口,站在一棵发了牙的柳树下接她爹。他爹还在窑上,大概到八点就回了。平时总是这个时候。露丽缩着身子,这日子,到晚上的时候温度还是有点低,她伸着脖子看着通往厂子的那条路,周围静静的,听得见隔壁人家正在播放的节目。约莫十分钟后,露里的爹单薄的身子出现在夜幕中,露历朝那影子奔过去。自言自语到:爹回来了就好了。
(二)
等到四月底,天气渐渐开始回暖,冯早晚的当儿还是有些凉意。这些年厂子里调来了几个大学生,新厂长也有模样的上任了一年多,就在半年前,开始了新产品的投产,因为原来的普通砖在市场上销路越来越不好。露历的爹时常在家念叨,“想当年,从砖厂出去的路都被驴车拉破了。一个洼一个坑的。东边住的老李头儿家的媳妇光靠在路上拣砖都把一个院子给盖起来了……,新产品,那能怎么样呢?谁家用什么新产品呀。不都是砖瓦牢实?”说的时候,露历的娘拿眼睛斜他,“管你屁事呀?老实把每月的工资交了。你家还有三个闺女要养活,你要有本事,也去当个厂长,那才能成全你的想法,眼前呀,我家老三可要靠大学了,你平时干完活,干紧回家,少在外头溜达,咋看咋不象个当爹的样子……”。
露历从没看过爹吃过烟,喝过酒,平时闷闷的不说话,她想,这世上或许本来是男人怕女人,要不怎么爹怕娘呢?轮到二妹家的也是这样的呢?
其实早些时候,露历都熟悉占强的,约莫是她上初中的光景,班里有个男生,也是一个厂里的,跟她一样成绩不是很好,但有一样比她好,就是体育,每次开运动会都是他拿第一,那时侯,一个小城市,男生跟女生都不讲话,谁见了谁就象见了外族人的一样。可不知道怎么的,露历的就收到他的小纸条,纸条是从桌面板的小洞里仍进去的,她亲眼看他从走道里急着走过来,扔了纸条,没事人儿一样的走开了。离历后来就开始跟他见面,在家也开始学着二妹那样的照镜子,二妹有一面背面印着古代美女的小镜子,藏在枕头底下,只要在家得空的时候就偷偷照个没完,之前,露历就笑话二妹,说她臭美,等到跟那男生约会,也买了一面镜子,越照越是觉得他比她自个儿好看,心里就更欢喜了。他们约会也不怎么到别处,就到那男生家,一个厂的,那男生死了爹,就母子相依为命。他对他说她是同学,他娘就信。在一起偶尔写作业,大部分时间看<<故事会>>,从他家的二楼阳台望过去,对面就是占强家,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的门常年的关着,里面的葡萄藤子蔓开到院子外头,特别夏天,还有不怕死的小朋友翻到院墙上去偷葡萄,就听见里面的狗恶狠狠的叫开了。偶尔就看见占强苍白的脸,瘦的象干材棒的身子挤进大门,消失在咯吱的关门声中。厂里的娃儿门老是笑占强的脸上的痔,二妹那会儿也跟着后头笑。
等到初中毕业,露历的初恋结束了,那男生去了部队,就长期留在那儿了。开始还有些书信来往,再慢慢的什么消息也没有了。露历偶尔也有些想他,回忆起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味儿,有点酸,也有点甜,带着涩味儿的。自那以后她就把她自己的那面,小镜子给收起来了。二妹跟占强确走到一起,让露历吃了一惊。有一回告诉二妹说自己没想到他们会谈恋爱,二妹哎呀道,“我生的漂亮,又会打扮,当然要派上用场,你知道有句话吗?英雄难过美人关,生在这个破家里,全家都挤在这么小的房子里,我都要疯了。占强他喜欢我漂亮,我喜欢他的职位,是个人才。各取所需,算命的说他有福气,我跟着他不会错,福气倒真是有,吃公家的,平时出去吃个酒,风光着呢,要不怎么变成这样的胖了,你们就等着喝我的喜酒吧!”露历就笑说,“还没喝过喜酒,难不成,这头一回喝喜酒,是喝自己妹妹的?”。
六个月后,露历真喝上了第一回喜酒,还真是她二妹的。结婚的当天,厂里来了四五十人,是厂长给主持的婚礼,二妹穿了一身的红,脸上抹着妆比平时都浓艳的,从头到尾笑着,占强喝了许多酒,大白胖的脸盘红的发黑。露历在后面乘着帮着端菜给客人的当儿,瞄一眼新娘子,再看她娘,她娘今天比平时都漂亮,也打扮的精神,因为高兴,眼睛里闪着从未有过的温和的光,也不理会她爹被客人灌酒成烂醉了。三妹专心吃着酒席,象是从没吃过似了,也确实是没吃过这么多的菜。
她看着热闹的场面,心想,轮到她自己结婚是个什么样子呢?她也要穿红色的一身,裙子落到地上那种……想着,嘴角就露出笑容,忙掩饰着,进到后头问王姐要端哪个菜去了。
(三)
转眼已经入了冬,家里少了二妹的身影,再加上三妹基本上是住校的,这屋子就更显得冷清,露历的爹还是不爱言语,冯到高兴了,也只是多吃两晚饭,嘴里念叨着,撑死比饿死强,露历娘就又拿眼睛斜他。
日子就这样过的,等到露历过了三十岁,上门说亲的就踏破了他们家的门。虽说露历生的并非冰清玉洁,总看上去,腰也有腰,也算阡细,头发也做了大卷,扎个马尾在后面,梳的一丝不乱。她娘私下里说,“都是大娃了,你看你王姐的闺女比你还小五岁,现在孩子都满一岁了,这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太阳底下晒着受罪,谁让你脑子不好使,有你三妹爱学习那样儿也是个指望,哪晓得,你上个高中,就跟人跑出去鬼混,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呀?整个跟一个社会上的混混儿,你就看上人家长的好,跟你一起看电影,人家不上学,你这个傻子就也不上学了?跟人家跑了两个星期呀,平时看你也是个听话的娃,真做起事来,跟撂炸弹似的,你是要看我和你爹气死呀,那后来让你回去接着读,你就纳不下那个臭脸,任死也不回学校,自己找着罪受,哎哟……,我这上辈子做的什么孽哟!要了我的命了”说着,声音开始哆嗦起来,带着哭腔。
“你就少说几句吧!”露历的爹插嘴道,“那些陈年旧事都唠叨多少回了?她小,不懂事,再说那男同学也没占她什么便宜,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这人只要没事,怎样都好。”
她娘就急了,“我说话,你别打插,看看你一个才拿回几个钱呀,有你说话的份吗?谁知道你有没有从中间克扣几个给你那乡下婆娘?”
“我都跟她离了几十年了,人家也嫁了,你干吗老说我还照顾人家?”她爹小声在喉咙里嘀咕。
“你的帐,我留着跟你慢慢的算。我先教训你的宝贝老大,她的毛病,可是你给惯出来的。”她娘朝着里屋,继续叫道:“你看,说你你就跑自己屋,你跑那么快也没有用,这亲也相了上十次了,你那脑子不好使,还有那么多可选择的,也算你的造化,你也别嫌弃别家穷,说话饶舌头的,拣了差不多的就行了。”
露历转回自己屋子了,她娘还是不放过她,声音仰起来继续嚷着,“你看你二妹,平常你老看不惯人家爱美,画个口红,描个眉毛,依我看,你也得这样,那样也能找个象占强那样把着钱的人。你看你二妹,结婚刚一个月,就掉到仓库去了,多清闲呀。”说到这儿,她忽然语气和悦起来,或许是想到二妹的“福气”打心眼里高兴,转尔,又严厉起来。“我看,你王姐的二弟是不错的,,你嫁过去,人家说了,只叫你做饭,养孩子,那男人我看也实在,虽说人是乡下人,容貌不算上眼,但又没缺胳膊少腿的,大块头,力气也大,地里的活,肯定不错,我看就行,你也别寻思了,各人有个人的命,日子过的平平安安,那就是福气……”
等到露历娘说累了,和她爹睡熟了,这屋子也就安静下来了,露历躺在床上,怎么也合不上个眼睛,她就窗户外面呼呼的风声,象一曲曲的哀鸣,她娘的酣声在隔壁屋也时强时弱的响了起来,这夜多么漫长啊。脑子想起高中的时光,那个男生,应该是她第二个关心她的男生吧,他们四五个学生逃课跑到外面,身上的钱都花光了,就在人家地里的红薯,围在一起边吃边讲笑话,就那会儿也是高兴的,
他们回来之后,校长让他们站在校园子里当着全校的同学承认错误,其余的人都照着做了,只有她和他就算不上学也不丢那个脸,班里的同学背后都在说他俩谈恋爱,班主任也拉她过去做思想工作,其实他们根本没谈,就是一起看了几次电影,他买电影票给了四个同学,怎么就单说她跟他在谈恋爱呢?初中谈恋爱没人管,到高中,不谈恋爱也变成谈恋爱了,管得这么厉害,她后来就不回去学校了。
一会儿她又想到结婚,脑海里反复打着转儿,不结婚?不结婚?结婚?不结婚?她觉得心上象压着一块石头一样,觉得沉重,她伸手在胸前探了一下心脏跳动的地方,才发现身子是微凉的。她翻了身子,她已经翻转过很多次了。
一直等到天快亮了,露历终于进入了梦乡。
(四)
露历在她三十一岁那年的阳春三月结婚了,她嫁给了她娘指定的人,王姐的二弟,那人叫王秋生。她娘也给她准备了一套红色的礼装,裙子也象她想的那样长,来的人不多,都是双方的亲戚,简单的在院子里摆了五桌酒菜,放了一挂鞭炮,当天,她就跟着娘家人去了新家。
同样的,二妹和占强两个都来了,二妹穿的洋气,跟从前还是闺女的时候比胖了一些,脸色也白净了许多,倒是占强不知怎的瘦下来了。露历的妆也是二妹给化的,她头一次在光天花日下以妆示人,有些极不羞怯。
她跟着她的男人回到了山沟沟,头几个月,真是不自然,她的新家就在山脚下叫凤凰村的村子里,她刚去那里,人生地不熟,就常跑到村口空阔的地方,四处看看,这山上长的都是杂草,树都是细细长长,叫不出名字来,一棵紧挨着一棵,村子的周围都是田园,他们家的地就在村西头。
一年后,她重新回到了城里,继续住在父母家,她离了婚,她父母接她回去的。她出去跟厂子里的孩子们玩,身上斜挎个红色的单肩背包,孩子门喂着她转,带头的叫她傻子!傻子!,个子小些的就跟着吆喝着,傻子哟,傻子,胆子大些的就拉拉她的背包都弄她,她就只是一语不发的笑,追那逗弄她的孩子,其他的就跟着起哄起来。
她也乘着父母不注意,溜到市中心,就站在马路边的商场门口,还是背着她红色背包,一站就是四五个小时,一动不动的看着一个地方。目光散乱。
厂里的人都说露历疯了。
露历真的疯了。
两个妹妹回家的也更不多了,因为有个疯姐姐,厂里的人的眼色都是绿的。露历的娘话都说不出来了,说什么,露历也没有反应,就是冲她一直笑。她也不再管她了。出门进门也不看她,只有吃饭的时候,给她夹上菜。唠叨她吃完。到晚上,给她洗脸,洗脚,等她睡下再睡。不多说一句话
一日等都忙完睡下了,跟露历的爹说,“我老不该,让她嫁过去她也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了,谁知道,那王秋生是这么个东西,当初看他老实厚道,怎么也在外面玩女人,她王姐也真不是东西,那个混帐二弟早把家给赌光了,也不告诉我,活活的挖个坑,叫我家的闺女跳进去呀!要了我的命了……”说罢,翻个身子,转个脸抹泪珠子。
“我家闺女虽说不聪明,但配王秋生可是绰绰有余呀,他怎么就不能该邪归正呀,刚结婚两月,就收到信说要回来,我和她二妹都去看了,人都瘦成什么样了,脸都黑了,当着王秋生的面,都吓的直哆嗦,当时,怎么没想到把她接回来呢?接回来了,不就不会到这个地步的吗?可怜的娃儿,整整受了一年的罪呀,
人都疯了,喝醉了还往死里打。这酒有什么好喝的呀,这人咋是这么黑的良心呀!要了我的命了!“
露历的爹在边上听着,就只叹气,对她娘说,“我起去看看她去”,他起身去露历那屋,开灯,见她睡的正好,坐在她的床头,伸手把她前额的头发拂到耳边,就猫着腰想着过去的事,不觉眼睛湿润了。那个瘦弱的老父亲的背影斜印在墙上,颤抖起来。露历听到哭声,半醒着睁眼看到一个酷似她爹的男人坐在她床前抹眼泪。她对他咧嘴咯咯的笑起来。那男人就哭的更重了,不一会儿就又见一个酷似她娘的女人,站在男人后面,批着一件军大衣,下面只穿格子睡裤,看见男人哭,自己也跟着哭起来,声音呜咽的哀号着,间或说着,“我可怜的娃啊!要了我的命了……”听着不觉心里一酸,停了笑,跟着哭起来。
为了什么哭呢?这眼泪是为了什么呢?
(五)
自露历疯了后,王姐似乎故意避免见到露历家的人,她的二弟很快也被公安局抓了起来,因为赌博,他盗窃了村里的集资用来建新农副产品项目的资金。
二妹的丈夫占强因为厂里效益不好去了深圳下海,开了个财务公司,因为经营不善,血本无归,跟着他身边的二妹不久就改嫁给了一个做房地产公司的老板,比她大15岁,也离过婚,孩子归前妻。
二妹离婚是二妹提出的,占强跪下来求她,眼泪鼻涕一起流,下巴上的痔那一刻刹时变成了一颗泪珠,,二妹看见占强哭也就一起哭,眼泪把妆都弄花了,想着从前的幸福日子,也是不容易,但最后,还是要个牙说:“占强,你别怪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谁让你生意失败呢?我还有老父母,疯姐姐,待上大学的妹妹,这个家我不能不要了。”
女人新狠的时候比什么都要狠。男人的妥协或者意味着软弱。
占强签下离婚书的第二天就消失了,去了哪个城市无人得知。二妹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厂子里的人也慢慢把这个“运气”好的人给忘了。
二妹结婚之后不久,就给露历爹娘买了一套新的单元房,十二楼,是市里最高的楼层,三室一厅,豪华极装修。爹娘住一间,三妹一间,剩下的露历住。三妹也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的英语专业,也离开家。
露历还是那样,逢到晴天的少些时候,太阳照在身子上,她就在窗外射进去的阳光里手舞足蹈,象是长了翅膀想要飞起来。她的头发还是象从前那样,梳的干净,扎在后面。她的世界就是她房间里的那面窗户,露历的娘将那些玻璃擦的明亮,装上紫色蕾丝的印花窗帘,窗前放着一张大红沙发,露历就时站时坐的呆在那儿,那外面的世界每天都在变化,哪条马路又新建了,哪座建筑由新起了,哪又多出了公园,露历就看在眼里,脸上就是笑容。
等到二零零六年春节的夜里,一束束的五彩烟花绽开在露历的窗前,伴着巨响,那些烟火的光就在她的瞳孔上印出影子,闪一下,又灭了,灭了又闪亮起来,眼眶里湿润着,那是泪水吗?是哀伤的泪水,疑惑是欢跃的泪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