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丈夫

金宝不紧不慢地顺着水泥路由北向南走来了,他身材高大健壮,脸上是那种农村人通常的铜红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他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两眼却死死地愣着前方,裆部的阳物将裤子戳得老高,就像一只发情的公狗,又好像要和谁打架一样。余三和元清两人一人嘴里叼着一根烟站在水塔旁边说笑着,他们都看到了金宝,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说笑,对着金宝扯起嗓子唱起歌来:“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人的旷野……。”金宝哭笑不得,余三这人就这样,就喜欢恶作剧,但为人挺不错的,人缘也很好。金宝想,一大清早就碰到他们准没好事,看来又要遭他们戏弄一番了。没有办法,金宝要到砖瓦厂经销店去买盐和作料,非要从水塔边经过不可。

  待金宝走近了他们却突然不唱了,只用眼睛死死地盯着金宝高耸的裆部笑。金宝的脸忽的一红,感到浑身不自然起来。金宝知道他们又要拿他开涮了,于是便转守为攻:“你们两个大清早等在这里找魂么?怎么,又熬不住了,约伴到城里去嫖娼啊?小姐这么早还没起床呢,送钱是小,染上梅毒看怎么向你们的老婆交代……。”余三说:“瞧你那饥渴样,裤裆戳老高,当心别把裤子戳破了。整日低着头愣着一双充血的眼睛在村子里转悠着,像匹饿狼一样,吓得村里的妇女们看见你都躲着走……。”元清说:“真搞不懂你狗日的心里在想啥,村里的媳妇别说漂亮的,年轻一点的都‘南征’了,剩下的老妇女都是正经女人,你趁早打消那个念头。你他妈的真古怪得可以,以其憋得那样难受,还不如找个小姐放一炮,反正姚红也不知道,难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你这个样子下去非出问题不可,走……我们请你免费放一炮……。”说着走过来伸手去拉金宝,金宝吓得飞也似的跑了。

  金宝买了盐和作料不敢从原路返回了,他干脆从砖瓦厂绕回去。金宝其实也很清楚老婆姚红到南边城市是去当“鸡”了。不光他家姚红,整个?子,全村七个组,有几十个媳妇到南边“打工”去了。金宝是非常反对老婆姚红去打工的,一想到是去那边干那样的事,心里就不是个滋味。若是神不知鬼不觉还好,去了那么多人都承认是在干那样的事,作为一个男人脸往哪儿放呢?没办法,她铁了心要去,还说金宝是封建思想,大男子主义,那么多女人都去了,又不是你老婆一人,就你一个人是男人,别人就不是男人了么?到时候别家都发财了盖起了洋楼,你就甘心受穷吗?有本事你出去挣钱啊!金宝心里很清楚,她为家挣钱是假,想出去见世面寻刺激才是真呢!可是他没办法留住她,一个人若是铁了心要去干一件事,没有什么能够阻挡的,他只恨自己没本事挣大钱把老婆养在家里,也就只好由她去了。

  金宝知道自己是决不会像余三他们那样去嫖“小姐”的,倒不是他自己有多正派,也不是想节省那几个钱,他只是觉得那样做不但不能让自己快活,反而会让自己更难过。自己的老婆就是个“小姐”,只要看到“小姐”们放浪下贱的样子,他便会想到自己的老婆姚红每天也都在这样地服侍着别的男人,作为一个男人,他心里能够好过么?那不是往自己的心口上洒盐么?金宝有他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呢!刚才出门时碰到林兰,两人约好了今晚去捉蜈蚣的。林兰属于那种典型的农村妇女,皮肤土黄色,肌肉结实,根本谈不上漂亮或性感。她今年四十岁了,金宝才二十八岁,比金宝大了整整一轮。林兰就住在金宝的紧隔壁,紧宝非常羡慕他们,她男人特别能吃苦,只要能挣到钱他啥活都干。林兰更是勤劳又贤惠,任劳任怨地操持着家务,一有空就到砖瓦厂上砖或是干些能贴补家用的活计。他们夫妻恩恩爱爱从不吵嘴,也从不和别人攀比,自得其乐地把个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林兰才是真正能过日子的女人呢!过日子就该这样,脚踏实地。真要过好日子也应该凭着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和争取。金宝常想,如果姚红也像林兰那样看待生活该多好啊!

  其实金宝约林兰晚上去捉蜈蚣林兰还是有点犹豫的,她不相信夜里还能捉到蜈蚣。金宝说,你真是少见多怪,蜈蚣都是夜晚出来觅食,知道么?到了夜晚,只要你用手电筒在草丛中、土坷垃里一照,就能看到有蜈蚣在爬。所有白天躲藏着的蜈蚣这时全都爬出来了,捉都捉不过来呢,哪里还像白天使老劲在土坷垃里刨呢!林兰听后眼一亮,脸上容光焕发,好像真的看到许多蜈蚣在地上、草丛中爬一样。她说,你说的有道理呢!我晚上也出来试试,看能不能捉到蜈蚣。金宝看着林兰兴奋的脸庞想,这真是个好女人啊,既勤劳又善良。金宝又说,其实也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在你家房前屋后能找到蜈蚣么?只有蜈蚣多的地方才能捉到呢!林兰问,哪里的蜈蚣多呢?金宝说,小学后面那一片坡地知道么?那里的蜈蚣特别多,上前天晚上我一个人捉了一百多条蜈蚣呢!林兰犹豫了一会儿说,你该不是骗人吧?可那里太偏僻了,晚上怪可怕的。金宝有些急了,说,你不去算了,反正今晚我是要去的。又没有野兽妖怪,有什么好怕的!林兰想了一会儿说,那好,你晚上来约我一起去,两个人作伴就不会怕了呢!真的能捉到那么多蜈蚣,我就买包烟给你抽。金包说,谁要你的烟呢?我是见你人好,我们又是隔壁,才告诉你的,换别人我才不会说呢……!记住,要晚上十点后才行,去早了蜈蚣还没出来呢!那时你该不会睡了吧?林兰说,放心好了,就这样说好了,晚上一定要喊我哟!

  金宝自从买了盐和作料回来,一天都在盘算着晚上捉蜈蚣的事。金宝一整天心里都激动着,他的心上也仿佛有蜈蚣在爬着。他在想着余三他们隔三差五去城里嫖“小姐”的事,他觉得他们很无聊,同时也替他们感到悲哀――自己的老婆出去当“小姐”挣钱,自己却又花老婆的钱去嫖别的“小姐”,这不是莫大的讽刺么?他也觉得自己像只孤独、饥饿的狼,但余三他们却像一群饿狗,竟然为了填饱肚子而饥不择食。相对于他们来说,自己还是要高贵一些的。为了夜里捉蜈蚣有足够的精力,吃过午饭他美美地睡了一觉。躺在床上他感觉裤裆里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像根旗杆一样竖在那里,从躺倒床上的那一刻起,直到他睡到日头西沉,那根旗杆始终顽强地挺立着,从没倒过。刚睡醒那双眼睛就迷蒙着,眼里充满了像水一样晶亮的东西。他反对余三他们的说法,他感觉自己的眼里根本就没有丝毫凶狠,倒是充满了柔情蜜意,充满着对幸福生活和美好人生的憧憬,对女人博大的爱。可没人理解他博大的爱,人们只是一味嘲笑他对幸福生活的憧憬。

  金宝终于在美好的憧憬和幸福的揣揣不安中等到了夜晚的降临。他早早地招呼才八岁的女儿吃了晚饭,然后就安排她睡下了。十点差一刻钟的时候,金宝拿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白色方便袋,背着一个小电瓶,将头灯戴在头上便出门了。金宝在林兰家山墙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声音不大不小、颤颤地喊了一声,只喊了一声林兰便开门跑出来了。她手里拿着电筒,很兴奋的样子,一见到金宝就说,为了捉蜈蚣我特意买了这只崭新的三节电筒呢!今晚只要能把这手电筒的钱弄回来就行了。金宝说,应……应该没问题的,运气好也许能弄回两只电筒的钱呢!金宝的心“砰砰”地跳得厉害,虽然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可说出话来仍然颤颤的。他们就这样说笑着往村外走去。今天是农历三十,没有月亮,天空黑漆漆的,一出村口便是荆棘丛生的小路,他们便都打开了灯,径直朝远离村子的那片山坡走去。

  清明节刚过,夜里气温还是很低。山坡静的出奇,一丝风儿都没有,只听得见蛐蛐的叫声和偶尔被他们惊飞的斑鸠和野鸡起飞时“扑楞楞”的声音。还有间或从坡下稻田里传来被蛇咬住的青蛙的惨叫声。麦田里的麦子都已抽穗了,阵阵麦香沁入心肺。麦田四周的荆棘也很茂盛,金宝和林兰就各自用电灯沿着麦田旁边的荆棘丛寻找着。金宝一直沉默着,一句话都不说,寻蜈蚣时他老是往林兰旁边凑,林兰却总是避开他,金宝在荆棘丛中寻,她就到麦田里寻,等他也到麦田里来,她就又转到草丛中去寻。林兰一直嘀咕着:“怎么一条蜈蚣都没有呢?真见鬼了!”在林兰未到这片山坡来的路上,她脑海里出现的是这样一副景象,就像金宝所说的那样,荆棘丛中,麦杆上,草地上,只要灯一照,到处都是蜈蚣在爬,只要一伸手就能捉到一条蜈蚣,然后飞快地用指甲掐掉两只毒钳子,装进方便袋里。就像在稻田或麦田里捡稻穗麦穗一样。林兰想,今晚最起码能将这节新电筒的钱找回来吧!可寻了这么久,不但没见着遍地的蜈蚣,就连一只小蜈蚣儿也没捡一条,她能不着急吗?

  其实金宝是听到了林兰的嘀咕的,他却装作没听见自顾寻找的样子。他的心“砰砰”跳得厉害,林兰始终躲着他,这更让他急得要死。忽然他蹲下来,冲林兰喊道:“林兰,快来看,这里有一条大蜈蚣呢!”听到喊声的林兰异常兴奋,心想终于可以见到金宝所描述的蜈蚣夜里出来觅食的情景了。她飞奔过来,连问:“在哪呢,有几条?”待到林兰近前来看时,金宝忽地站起来,顺手关掉了头灯,猛地从后面一把抱住了林兰。金宝死死地抱着林兰,把头埋在她充满汗味的脖颈间,一句话也不说,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着。金宝心想什么也没必要说,他相信他颤抖的身体已表达了一切。林兰被这突然袭击吓得呆若木鸡,电筒也掉在了草丛里。很快她便反应过来了,大声说:“死金宝,你是不是想女人想疯了……?快放手……!”此时金宝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行动根本就不受他大脑的控制了,他根本想象不出自己何以会全身痉挛似的颤抖。他就像溺水者抱着一根木头一样,死死抱着那具僵硬的身体。他多么希望眼前这具身体能够绵软下来,不管她是出于本身需求还是出于同情。但林兰的身体并没有因为金宝的痉挛和颤抖而软下来,反而更加强硬了。金宝开始恐慌起来,当林兰拼命去掰他的双手并扬言要叫喊时,金宝彻底绝望了,他松开手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像谁袭击了他的头似的,双手捂着头。林兰弯腰从地上捡起还亮着的手电筒,说了句“你继续找蜈蚣吧,我先回去了!”便顺着来时的路走了。

  金宝感到无尽的茫然,浑身瘫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地面仍然没有一丝儿风,夜仍然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山坡寂静得可怕,除了偶尔的几声蛐蛐叫,什么声音都没有,整个山坡像死了一样。当他感到刺骨的寒冷时,他才发觉自己的衣服被露水沾湿了。他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开亮了头灯,像个幽灵一样摇摇晃晃朝家走去。

  回到家他连衣服都懒得脱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他回想着刚才在山坡上的情形,他不敢相信那会是真的。那是一个比自己大了整整一轮的女人,她连自己老婆姚红一半的漂亮都没有。他不敢相信自己会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而丧失了自尊和人格,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那样一个老女人竟然拒绝了他,使他蒙受了奇耻大辱,无论如何往后在她面前抬不起头了。如果她再把这件事在村子里宣扬出去,他不知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在感到耻辱的同时,他心里又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痛恨,痛恨自己没骨气。同时他用手拉开裤链,从裤裆里掏出那个始终硬梆梆的东西,使劲地掐。他觉得都是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惹出来的祸,就是这个祸根使自己丧失了作为一个男人的人格和尊严。他就像掐着仇人的脖子一样掐着那东西。他感觉那东西像在反抗一样,反而愈来愈硬,忽然全身不由自主地一激楞,只见一道乳白色的液体喷射而出,接着一下又一下地往外喷射,形成一道又一道抛物线。然后他全身像被抽了筋似的软了下来,没有一丝力气了。他松开手,发现那东西再也不像旗杆那样挺立了,竟软绵绵的如橡皮泥一般。

  在他紧绷的身体轻松解脱的瞬间,他的耻辱感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加的强烈了。如果说对林兰的冲动让他感到巨大的耻辱的话,那么现在他更感到无比的沮丧和绝望。今晚接踵而来的羞辱使他变得无比的愤怒,很快这愤怒便转化为痛恨。当他偶然间看到抽屉桌上的“全家福”时,他才明白自己心里一直压抑着的愤恨都是冲着照片上那个留着日本头的漂亮女人来的。的确,姚红是很漂亮很迷人的,每次看到她的照片时,他心里就有种无法言说的酸楚感觉。他现在明白了,那全是恨哪!今晚所有的耻辱一起涌向他的内心深处,他变得怒不可遏,他猛地站起来扑过去,从抽屉桌上拿起那个相框狠狠地往地上摔去,“啪”地一声,玻璃碎了,相框也散架了。他又从地上捡起相片,从中间一扯两半,接着一下又一下地将相片撕得粉碎,他仍觉不解恨,于是又从抽屉里找出所有和她有关的相片来,将那些个美丽迷人的女人全撕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他如同疯了一般,又从衣柜顶部将姚红陪嫁的大皮箱拖下来,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两个大红硬壳本子来,那上面也有他们的合影,照片上的她是那样烂漫、单纯。他双手紧紧地扯住那红本子,却未能撕开来,他明显地感到双手颤抖得厉害。他双手扯着红本子愣在那里,一动不动。最后,他猛地把那本子摔在了床上,然后扑到床上,把脸埋在那红本子里“呜呜”地哭了起来,他双肩抖动着,泪水像开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临近年关的时候,姚红回来了。她的回来震动了整个村子,真个是衣锦还乡呢!头发像电视广告上的那样柔顺飘逸,脸像婴儿的脸一样白嫩白嫩,身材婀娜多姿,浑身珠光宝气。从村子里走过,高跟鞋“的的”响,踮得二十几条汉子心像被蛇咬了一口,全都像苍蝇一样叮上去,恨不得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个个都问,姚红,我老婆呢,她怎么没回来呢?姚红眉毛一挑,笑着说:“她们过几天就回来。都想疯了吧!……咯咯……。”

  姚红回到家时金宝正在喂猪。听到喊,金宝回过头来,看到珠光宝气、光彩照人的姚红,金宝傻眼了,愣在那儿半天回不过神来。姚红笑着说:“怎么,傻啦?快一年了,想我没有啊?”看着姚红挑逗的眼神,金宝猛地扔了猪食桶,冲上去将姚红拦腰扛在肩上就往屋里跑,姚红在他肩上“咯咯”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一到房里,金宝便把她摔在床上,迅速把她剥得精光,像一只褪了毛的鸡……。事毕,姚红笑着问金宝平时遇到这样的情况都是怎么解决的呢?金宝红着脸把他的“经验”说了。姚红一听,险些笑叉了气儿,捧着金宝的脸像鸡啄食似的亲个没完。“宝贝儿,你太可爱了,竟学会‘打飞机’了呢!咯咯……!”金宝愣了,问她什么叫“打飞机”呀?姚红却始终笑着,就是不回答他。

  为了奖励金宝的忠诚和自学成才,第二天姚红把金宝带到城里花四千多元钱买了一辆崭新的摩托车,又花了两千多元给他买了一部带摄像头的彩屏手机。金宝有点受宠若惊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要不为什么自己最想要的两样东西这样轻易就到手了呢?姚红拉着金宝的手在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在村支书家门前停下来,像领导一样指着村支书家的两层半小洋楼说,这幢房子样式还可以,也气派。金宝,就照这样式盖,知道么?不要两层半,就盖三层,第三层也要盖预制板不要瓦!金宝两眼瞪得老大,呆在那儿,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会儿才说:“什么,你真要盖房子?钱呢?”姚红说,钱不要你操心,我先给你八万,过了年就动工,不够再给我打电话。

  转眼间整个村子都知道了金宝要盖房子了,而且是全村最高最漂亮的楼房。余三他们羡慕死了金宝,说金宝有福气,娶了个既漂亮又有本事的老婆,一辈子享不完的福。金宝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他心里对摩托车、手机和楼房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些东西就像石头一样堵在他心上,让他感到憋屈和耻辱。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不是这些,他只想靠着自己的双手劳动,踏踏实实、平平淡淡地生活,他只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老婆孩子热炕头、丰衣足食,这就是莫大的幸福了。他把这些都给姚红说了,恳求她留在家里不要再去打工了,如果真嫌田里来钱太少,他愿意出去打工……。谁知这次姚红根本容不得商量,一听说不让她出去了,立马脸色大变,大吵起来:“金宝,你这人十足一个土老帽,简直不可救药了……!嫁给你这样没本事的男人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人家城里稍微有点本事的男人都把老婆养在家里,你倒好,老娘把你养在家里你还有怨言了。安心过穷日子你就一个人过去……!你去打工?就你那样卖苦力,一年挣的钱还不够自己感冒看病的呢……!”金宝气得脖子肿老粗,恨得牙痒痒也只能干瞪眼。当年她要打工他都没有阻止住她,现在出门见了世面又挣了钱的姚红更是没把金宝放在眼里,金宝只有摇头叹气的份。

  没等过元宵节,正月初九姚红便和余三、元清的老婆,还有好几个小媳妇一起坐火车走了。由于钱充足,金宝的房子只用了三个多月就完工了。房子既漂亮又气派,成了村里的标志型建筑了。随着房子的建成,人们看金宝的眼神也变了,眼里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同情,有不屑,也有嘲笑,却没有丝毫的羡慕和赞赏,那些上了岁数的老人们更是背着他愤怒地对他的楼房指指戳戳。金宝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从此那高高耸立的楼房就像一把长矛插在他的心里,他的心便不住地流血。本来就寡言少语的金宝变得更加沉默了,他把摩托车锁在家里,出门宁肯走或搭车也不骑摩托车,手机也丢在家里,从不给任何人打电话,只偶尔在看到姚红的未接来电时才打过去,姚红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他总说到地里干活带手机不方便丢在家里。他很少在村子里走动,总在地里干活,拼命地干活,地里的活干完了就在家呆着,下雨天村子里男女老少都爱聚在一起打麻将,自从盖房子以后他就再也不打了,别人叫他,他总说他盖房子借了一屁股债,没钱打麻将。人们发现原本非常健壮的金宝瘦了,他却说是盖房子太累太操心了。

  六月初六的这一天,天气特别好,也特别的热,早上太阳一出来就像一盆火,烤得人身上直冒细汗。传说“六月六龙晒衣”,刚吃完早饭,家家户户就翻箱倒柜把过冬的棉衣棉被抱出来晒,一时间村子里到处都是伸展的衣服和被子,变成了花花绿绿世界。金宝也突然变得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了,他把自己收拾得既体面又光鲜,头发洗得干干净净,梳得油光闪亮,脸上刮得一点儿胡茬都看不见,皮鞋擦得照得见人儿,白衬衣和蓝裤子也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棱角分明,从不用的新手机也显眼地挂在皮带上了。骑上了从不骑的新摩托车,风风火火地往城里去了。那自信那势头十足像个城里的白领一族,可他脸上、脖子上、手上掩饰不了的铜红色的皮肤出卖了他,使人老远就能认出他是个乡下人,而且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金宝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后才做这个重大决定的,他想他不能一辈子就这样完了,他还要好好活一回!不是他对姚红不义,实在是姚红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了,如果他不这样做,恐怕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做人,永远也得不到解脱的。他认为这样做是对的,也是有绝对把握的,一个姑娘沦落到那步田地哪能不想有个归宿呢?

  他骑着摩托车在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一条偏僻的街上的一家叫“思美”的发廊前停了下来。里面只有老板娘和一胖一瘦两个“小姐”,他没点那个漂亮的瘦的,偏偏点了那个又胖又丑的“小姐”帮他按摩。包间里也开着空调,躺在洗面床上十分凉快。胖“小姐”一上来就在金宝身上乱摸乱捏,一点章法都没有。金宝也不在意,反正他也不是真来按摩的,他便和她聊了起来。胖“小姐”今年才十八岁,因为害怕在家里务农,初中一毕业就跑出来了,几乎都是在发廊里打工。她毫不忌讳地承认自己是以出卖身体赚钱的,金宝也就没什么顾忌了,于是把话挑开了直奔主题。金宝要她不要再干这种营生了,嫁给他,他不但不嫌弃她,还要真心待她,让她什么活都不干,只在家洗衣做饭看孩子……。胖“小姐”看着金宝哈哈大笑说:“大哥,你真逗,你要和我唱一出新版《杜十娘》吗,咯咯……咯咯……!”边笑还在金宝的大腿根抓了一把。金宝看着笑得浑身肉直颤的胖“小姐”不解地说:“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心话呢,我丝毫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胖“小姐”止住了笑说:“大哥你可真会开玩笑,我不是杜十娘,更没有百宝箱。你看我长得这样丑,挣的钱也只够我花销,你就别打我的主意了。”金宝急了,抓住她的手说:“我没和你开玩笑,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愿意不愿意?”见金宝很认真的样子并不是开玩笑,胖“小姐”火了,正色说:“大哥,你没疯吧,你见我长得丑想下贱我是吗?难道我就沦落到那种地步了,随便哪个男人都嫁吗?我就是要嫁人也要嫁个有钱的,如果嫁个修地球的,我干嘛还要从家里跑出来呢,我又没病!你找不着老婆了就到这儿要我嫁给你,你当这儿是牲口市场,看上谁谁就会跟你走是吗……?我今天怎么这么倒霉!你到底做不做,不做拉倒……!

  金宝想不到胖“小姐”会生那么大的气,好像金宝故意在羞辱她似的。其实金宝根本没有羞辱她的意思,小看了她这倒是真的,他以为她是被生活所迫才去干这种出卖灵魂出卖肉体的肮脏行当的,他相信只要遇到像他这样真心和她过日子的人,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她一定会弃恶从善,欣然相许的。那样不但挽救了她,也解脱了他自己,彻底摆脱姚红带给他的耻辱。姚红不是嫌他穷,想贪图荣华富贵过城里人的生活么?那他就成全她,把她从这个家里赶出去,让她享她的荣华富贵去,他还是安于他靠双手得来的平淡日子。他要让她知道,他宁愿要一个又穷又丑的“婊子”做老婆,也不希罕既会挣钱又漂亮的她。金宝想过了,这是最简单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途径。以他目前的状况,自己有个孩子,再找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根本无法生活的。不生个孩子日子过不安稳,再生个孩子根本负担不起。没结婚的姑娘谁愿意嫁给他呢?

  现在他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那样丑的“小姐”都不愿嫁给他,在胖“小姐”眼里他才是最低贱、最可怜的人,把自己和她相提并论已是对她极大的侮辱了,何况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要她嫁给他,难怪她会恼羞成怒呢!金宝想,幸亏没告诉她自己结了婚还有个八岁的女儿,否则,她不把我杀了,也会报警让警察把我抓走的!金宝彻底绝望了,他还能指望什么呢?原来他在别人眼里是那样的低贱,一文不值。幸亏这件事只有他和胖“小姐”知道,村里的人知道了非笑死他不可。

  自从那次从发廊回来金宝越加忧郁了,也更加消瘦了。每当天气晴朗的夜晚,人们偶尔经过金宝家门前,便能看见金宝搬着一把竹椅坐在三楼的楼顶上,独自一人遥望着城市的灯火,或仰望着夜空发呆。余三和元清说金宝是坐在他老婆为他修建的“炮楼”上“打飞机”呢!金宝好像麻木了,别人说他什么他都听着,好像说的根本和他不相干一样,他每天照样到地里去干活,按时接送女儿上学回家,家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有条有理,不管冷暖,只要不刮风下雨,他每晚都会到楼顶上去,直坐到夜色很深露水沾湿了衣服才回房睡觉!

  腊月二十过后,村子里外出打工的媳妇们开始陆续回家了,余三和元清的媳妇也回来了。一个个大包小包、花红柳绿、挂金带银、欢声笑语地“衣锦还乡”了!直到腊月二十五了,姚红还没有回来,金宝才忽然想起,姚红已经几个月没有打电话回来,自己也几个月没给她打电话了。他连忙把电话打过去,姚红的电话却关机了,怎么也打不通。这时他才感到情况不妙,惊惶失措地跑去找那些和姚红同去的媳妇们问情况。可那些媳妇们总是躲避着他,看他的眼神也是躲躲闪闪的,金宝从她们的眼神中知道,他老婆姚红肯定是出事了,但她们都说姚红几个月前就到另一个地方去打工了,没和她们在一起。金宝知道她们都在撒谎,故意瞒着他,不想告诉他。难道姚红在外面找了个有钱的男人,把自己甩了?这几年就出了几起这样的事了,那些出去打工的年轻媳妇宁愿在大城市里找个有钱的、死了老婆的小老头嫁了,也不愿再回到农村里来。

  没有办法,金宝径直来到余三家,没等他们开口,他便说:“你们不要再瞒了,我知道姚红出事了!是不是她也在城里找了个老头,不回来了?”余三和他老婆对望了一眼,他老婆犹豫了一会儿,嘴张了几张,脸憋得通红,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最后用胳膊肘拐了余三一下,便转身走了。余三看着金宝,紧蹙着眉头痛苦地轻声说:“金宝,连我都说不出口,这件事对你实在是太残忍了,原本我们也不打算告诉你的,但时间太长了,不是一天两天,瞒不住的……。”“究竟是什么事?你快说……!”金宝明显急了。“姚红她,她做那事……被公安抓住,判了!……劳教一年!”金宝两眼愣得像灯笼,像要吃人,随后开口大骂道:“放你娘的屁,余三!我知道她在那边是在干那种事……!可干那种事逮住了也只罚款,怎么会被判刑呢?快说,她究竟犯了什么事?”“真的,金宝,我没骗你,我们都是男人,我能体会你心中的感受。她和别人不同,她的情节特别严重……她的对象是三个!”“余三,你当我三岁小孩呢!干那种事的女人哪个接待的男人不是一抓一大把呢?”“她,她是同时和三个男人……干……干那种事……!”

  金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只觉得心里像有把刀在搅一样,他恶心得只想呕吐,他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一片空白。一回到家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出来,马上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高高兴兴地在忙着办年货、收拾房子,准备过年,金宝却什么年货也没办,整天关着门在家睡觉,晚上便搬着椅子到楼顶上,看着远方灯火辉煌的城市发呆,从暮色四合到天光大亮,他身上、头发上、眉毛胡子上,盖了一层薄薄的霜,脸冻得发白……。

  腊月三十的傍晚,突然刮起了大风,天空变得阴沉沉的,呼呼的北风吹在电线和光秃秃的树枝上,发出“呜呜”的声音。从吃团年饭开始,村庄里就没断过鞭炮声,也没有断过欢笑声,家家户户都在庆祝团圆,庆祝春节。只有金宝家冷冰冰的,金宝没有吃所谓的团年饭,也没有放鞭炮庆祝。他只匆匆弄了点饭菜吃了,便让女儿上床睡觉了。春节晚会该开始了,他却连电视都懒得打开,他不想看那些虚伪灿烂的笑脸和那些做作的虚假幸福场面,哪里有那么多的灿烂笑容和幸福场面呢?那些灿烂的笑脸和幸福生活只属于那些有钱有身份有地位的城里人,像他这样的乡下人想拥有一个女人建立一个完整的家都变得那样奢侈,甚至连做人的最起码的尊严都维护不了,更不要说有灿烂的笑容和幸福的生活了。其实目前对于金宝来说,生活幸不幸福都无所谓,心里的苦和痛才是要命的呢!

  他就那样枯坐在那里,愣着眼睛出神,直到春节晚会快要结束了,人们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迎来了新的一年,疲倦地睡去的时候,金宝才穿了件厚重的军用棉大衣,搬了把竹椅来到了三楼的楼顶。不知从何时起他养成了这个习惯,这个钢筋水泥包围的楼房让他憋屈得难受,他特别喜欢夜晚楼顶的寂静和空旷。他背对着凛冽的北风,竖起大衣领,让头藏在宽大温暖的毛领里,双手交叉着插在袖筒里,望着黑越越的夜空出神。金宝丝毫也不感觉冷,他反而觉得今晚的环境特别合乎他的心境,眼前什么也看不见,村庄也疲倦地睡去了,只有北风还在那儿无休无止地“呜呜”哭着!他穷尽目力向远方望着,望着……。眨眼间,黑暗不见了,他眼前一片光明,他看到他的面前是一片大海,海面刮起了狂风,他就坐在海边的悬崖上看大海里波涛翻滚、巨浪拍岸……。忽然,他看到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有个女孩在扑腾着,脑袋在波涛里时隐时现。仔细看时,金宝竟惊奇地发现,那个女孩竟是“思美发廊”里那个漂亮的“小姐”,那漂亮“小姐”也认出了他,拼命地朝他喊着,她说:“快,快来救我!我知道你想过那种平淡的日子……!你把我救上来,我愿意嫁给你,和你一起过那种平淡的日子……!”

  金宝想也没想,头朝下张开双臂,一头扎进波涛汹涌的大海里……!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大海不见了,波涛不见了,漂亮的“小姐”也不见了。他直觉脑袋一阵热热的,渐渐没了知觉……!

  2007.5.4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