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五少爷外传

第一回:怪人侯五少爷

  初识侯五少爷,是在夏日的一节自修课。侯五少爷斜坐在自修室的中间位置,忙着和前排的一个女孩闲聊风月场所的趣闻。周围的人,似乎都吃了华佗制造的“麻沸散”,泛着白眼,呆在半天未翻过一页的黄纸书。

  偶尔,前排女孩的爽朗笑声,招来一片吃惊的眼神。侯五少爷依旧若无其事地扯他的风月经,不阴不阳地调侃风情万钟的女孩:“女人是衣服,换了一件又一件;女人是墙上的泥巴,剥了一层又一层。”侯五少爷的女人观,肉麻地破坏了寂静的空气,黑压压的人头开始浮动起来,露出一脸脸八百罗汉式的稀奇古怪的神色。

  侯五少爷看到一张张陌生的脸聚焦到他的身上,就像放大镜下找到阳光的火药,全身开始暖洋洋地燃烧起来了。侯五少爷得意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瓜子,拆开来撒在桌上,招呼周围的人一起来发出“咯咯嘣嘣”的美妙音乐。可侯五少爷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只有前排的女孩颤动着花枝,把瓜子信手拿起,随口吐出。沉闷的空气,还是划出两道异样的风景:一道是像金鱼缸中的雄金鱼骚扰雌金鱼的嬉戏风景,另一道是周围的人头像老钟一样摇晃在书本和侯五少爷之间的单摆运动风景。

  那日,是我第一次到这个陌生环境来读书。傍晚,我整理完床铺,冲刷完满身臭味的肉体,就想找个闲聊的地方,吹吹牛,讲讲笑话。走进教室的时候,满屋子都是人,真想跑到街上流浪放纵。可惜,我没有作家三毛流浪撒哈拉大沙漠的耐热本领,在校园的绿荫下流浪一圈,就被知了吵得满头大汗,全身发痒。

  外面有热风追赶,就跑到教室里,想找个清静的角落,散散焚烧的内火。清凉的角落,早已挤满了偷凉的肉身。转悠完整个教室,也就剩下侯五少爷搁脚的座位了。侯五少爷也很客气,看到我走到他身边,就放下大腿,招呼我同坐。

  侯五少爷给我讲了几个荤笑话,我应和着笑笑,也不敢笑出声来。第一天到陌生环境来读书,还得一本正经,装装样子。第一印象还是比较紧要的事情。僵硬的一本正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腰开始有点酸麻了。前排的女孩,诡异地对我笑笑,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你挺认真的,磕点瓜子吧!”出门在外,书是要读的,朋友也是要结交的。很少和女孩闲聊,陌生环境中听到这样的问候,冷漠的心也开始温柔起来了。

  这时,我才看清前排女孩的脸,怪怪的,好像刚从撒哈拉大沙漠度假归来。但女孩的手势,干净利落,很能搔到心灵的痒处,指缝里还渗出浓浓的女人味道。我的味觉一向还好,但也不能描绘这种难以捉摸的感受,就觉得嗓子眼里游过诱发食欲的冲动。前排女孩,是侯五少爷的同乡,有着江南的女子的柔媚,又有着鉴湖女侠的豪爽。大概是女孩的混合气质感染了我,夹杂着侯五少爷的调侃口吻,我也开始庸俗起来,放下假正经的面纱,放松地磕起瓜子。“咯咯嘣嘣”的美妙音乐,伴随着四处飞扬的瓜壳,搅得单摆们中断了摆动,得意地张望着窗外。

  当我抬头望窗外的时候,一双勾魂似的鬼眼,很有学问地向三只猎物微笑。

  第二回:侯五少爷的女式溜冰鞋

  火中取栗,只要猴爪不被火焰烧伤,吃不到栗子,也能刷新人生的记录。

  勾魂使者来访之后,侯五少爷瘟头瘟脑了三天,烧坏的脑子又恢复了神志。

  又是一个炎热的黑夜,好像新奇的事情跟黑夜不大分得开。这个黑夜,又有一节夜寂静的夜自修。侯五少爷的位置空荡荡了两节课,周围的人彼此都还陌生,也搞不清楚侯五少爷的诡秘行踪。

  夜自修还有一分钟,就要敲响放风的钟声。最后一分钟,人总是会心神不宁的。突然身边闪过一道白影,吓了我一跳,回头一看,是侯五少爷重现人间了。侯五少爷把带着烟味的嘴巴,凑到我的耳边,悄悄说了句:“城里新开了家溜冰场,想跟女孩碰撞碰撞偷点乐吗?”

  “被查到怎么办?”

  “这几天,谁认识谁?不趁空挡时间偷着乐,等以后查严了,就没这种好享受了。”

  冒挨批的危险,能和漂亮女孩碰撞碰撞,玩得浑身酷热回来,就像在比基尼海滩晒日光浴一样的舒坦。即使做好最坏的打算,漂亮的女孩生气成母夜叉,也是很爽快地享受。侯五少爷的偷乐观,倒挺有创意的。

  男人身上长出鸭毛,搞得全身暖烘烘的,找个女孩来骂骂,鸭毛也能从身上脱落几根来。夏天的汗毛,也热得跟竖起的鸭毛一样,把皮肤底下的热气痒到毛孔出不来。反正,写《聊斋志异》的蒲松龄先生,就想到过男人身上长的鸭毛,要挨女人的痛骂,才能浑身凉快起来。

  那晚,侯五少爷是撞得太出色,还是太过瘾,一溜烟的工夫,手上就多出了三双女式溜冰鞋。侯五少爷把我拉倒溜冰场的铁丝墙边,神秘地跟我讲,把溜冰鞋扔出铁丝网外,就算溜冰场替我们买单了。既然侯爷抬举,也就勉为其难干一回,总不能扫侯爷的兴致。一双溜冰鞋,刚抛过铁丝网,人群中就飞出一个运动型的高手,就像哪吒一样脚踏溜冰鞋,凶神恶煞地站在我面前。哪吒的后面,还晃动着两个帮手。兔子急了,也要咬人。我撒手一扔溜冰鞋,一路挥舞拳头,一路冲开肉挤肉的人群。

  当我窜到铁丝网外面,开始发足马力奔跑的时候,还清清楚楚看到哪吒们的身影。一提起跑步,那是件丢脸到家的丑事。脸丢得最大的一次,是在众目睽睽的体育课,输给牛高马大的女同学。这次,我居然把哪吒们远远撒在身后。真恨当时没有带上秒表,不能检测哪吒们是不是身体虚弱,还是我的超常速度达到青藏高原集训队的奔跑水平。

  侯五少爷只看到我冲出铁丝网的身影,心平气和地走到溜冰场边小房间,听到几阵撕心裂肺的惊叫声,还误以为是我受不住严刑拷打的痛苦声。侯五少爷听到惊叫声,匆匆离开小房间。反正,小房间的木门禁闭得只透出声音,透不出一丝光来。

  等侯五少爷惆怅地回到宿舍,敲开门一看,我平安地躺在床上喘粗气,高兴得就像一匹发情的母狗,寻觅到强壮的公狗一样,猛扑过来拥抱我,祝福我。

  打那以后,我的奔跑速度,再也没有在我的奔跑史刷新过记录。

  第三回:侯五少爷的左手臂秘密

  朝三暮四,是猴爪不会清点数字的编排顺序,而上了心理战术的圈套。乱点鸳鸯谱的侯爪,点出一个人未来的人生道路。

  侯五少爷自从看到我突围的镇定之后,开始和我谈知心话。四下无人的时候,表演了他左手臂的神奇秘密。

  侯五少爷站在僻静的小角落的一块大方石头上,就像指挥法国远征军的拿破仑,向埃及方向用力地甩了一下左手臂。侯五少爷的左手臂神奇地垂了下来,软绵绵的,左右晃动完全不用肌肉指挥。真的脱臼了,太神奇了!侯五少年掂起脚尖,单脚反复地在大石头跳动,顺着身体摆动的惯性,不停地抖动着左手臂。古代跳大神的巫婆,也没有侯五少爷旋转得好看。神奇终于又出现了,侯五少爷的左手臂完全复原了,又神气得像拿破仑指着埃及金字塔向他的百万雄师训话。吃惊的我,哪敢像五千年的埃及文明嘲笑侯五少爷。

  侯五少爷走下大石头,拍拍我的肩膀,得意地跟我说:“真功夫,就是一边受伤,一边疗伤。”侯五少爷的功夫观,在三天后的清晨,还真灵验了他的话。

  夏天晚上被蚊子咬得头昏眼花,早上总想趁凉快享享睡懒觉的清福。那天,侯五少爷起得不早不晚,迷迷糊糊地提着毛巾找水龙头去了。没一分钟工夫,侯五少爷神志清醒地跑回了,还带着几分匆匆的神色。在浣洗间里,侯五少爷被五个大块头扔到了走廊上。看着侯五少爷灰头土脸的模样,我忘了操家伙,就跟侯五少爷动身了。

  浣洗间里,挤满了等水的三重人,侯五少爷吃力地在人群中用左手食指,犹豫地点了个小胖子。被蚊子咬得贫血的我,一把小胖子拉到走廊上,想和小胖子单挑个痛快。当时,把小胖子拉出来的感觉,就像满洲籍清兵入关后,把明朝的汉兵关在房子里,一个个拉出来杀头一样爽快。满洲籍清兵的回忆录,还很谦虚地谈到,当时他们两个士兵屠杀百口汉兵,心里还是发毛的,等手杀累了,也就倍添神勇了。小胖子被拉出来的时候,嘴巴里哇啦哇啦叫个不停,人群中居然没有出现侯五少爷口中传说的另外四个大块头。大概是另外四个大块头,嗅到我们怒气冲冲的气焰,溜出人群了吧。侯五少爷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想得激动出格,就在节骨眼上把左手臂甩脱臼了。

  侯五少爷又开始在走廊上跳起大神,等水的三重人,忘了哗哗的流水,还以为时间倒流,见到了刀枪不入的义和团勇士。还好,那个未来的警察叔叔,大喊长得胖不是他的错,反复大叫打错了人。后来,这个被侯五少爷误指的小胖子,大概是受这次莫名其妙的委屈,一怒之下,走进了警察的行列。等侯五少爷跳完大神后,大概色盲也被抖丢了,辨出这个小胖子的衣服颜色不对。

  但侯五少爷还是没有读懂他左手臂的秘密:一条看似报废的手臂,还是长着可以点亮别人人生道路的金手指。

  第四回:侯五少爷的酒友

  杯弓蛇影,是喝酒的人,被墙壁上的弯弓喝破了胆,喝出一场大病。侯五少爷的酒鬼朋友,喝酒喝疯后,演出一处知己杀知己的好戏后,喝出了一个和睦的家庭。

  侯五少爷被扔到走廊的臭闻,飘到远在异乡的酒鬼朋友耳朵里。两天后的傍晚,酒鬼朋友开着私家车,载着两箱啤酒、一箱烧酒,前来慰问侯五少爷。

  酒鬼朋友,委琐的身影,飘着一脸欠揍的神态。

  侯五少爷看着酒鬼朋友带来好喝的美酒,借点顺水人情,顺便捎上我旺点人气。这几天的餐厅,尝不到新鲜的肉味,消瘦的脸庞,早就干巴巴地挤不出几丝油水了。酒鬼朋友摆上三道烤肉,一碟油炸花生米,开始人手一瓶啤酒吹喇叭喝。梁山好汉喜欢大碗大碗地喝,喝完后数碗数,大概那时侯没有发明透明的啤酒瓶,酒要倒在碗里,清清楚楚地把美酒倒进嘴巴里。现代人就比较幸运,西方人发明的透明玻璃瓶,打开瓶盖,就能轻清楚楚地把美酒倒进肚子里。吹喇叭喝酒,还有种高屋建瓴的快意。

  酒鬼朋友吹完两次喇叭,大手一抹嘴角的酒滴。“嗖――”的一声,嘴角、下巴上的酒滴,就像胡须刀游过刮胡子一样,干干净净。侯五少爷瞧着酒鬼朋友嚼得津津有味的下巴,梁山好汉的豪气也被渲染出来了。

  “砰――”的一声,侯五少爷把酒瓶敲在桌面上,豪情万丈地说:“啤酒,只是喝完烧酒后漱漱口的洗牙水。酒逢知己千杯少,来开始喝烧酒,热个痛快!”

  我喝了两口烧酒后,就想找个僻静的角落,散散内火。整个房间里,到处都是侯五少爷的人影,到处都是酒鬼朋友的鬼影,提出酒瓶转悠着喝酒。侯五少爷也喝得差不多了,大概是不愿意让酒鬼朋友看到醉态,扶着凳把举起酒瓶。酒瓶举过头顶,人也自然倒下了。酒鬼朋友喝完最后一瓶烧酒,也软倒在地上。

  护送救护车担架的医生,倒教了我一招护理醉汉的功夫,拼命拍打醉汉,抢救时不能让他们睡着。拍打侯五少爷的脸颊,拍出一句“我的命很大”的醉语。第二天中午,侯五少爷和酒鬼朋友,拼命找丢在垃圾桶边上的衣裤,就在眼前居然拿不着,就像撞在玻璃窗上的苍蝇一样,看到外面世界,就是飞不出去。

  打那一醉,侯五少爷的神经,硬邦邦地不好使一个礼拜。酒鬼朋友,一个月后当上了父亲,庆幸城里的救护车来得及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