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几个已经喝得东倒西歪的男人拥进妖子酒吧时,酒吧里所有的注意力都转向了门口。这几个人的眼睛在屋里搜索着,最后,目光落在两个女孩身上。
现在的时间,是2003年的夏天。这是个阴霾的午后,雨滴稀稀落落却没完没了,街上很冷清,厚厚的钛金门也无法阻止雨滴把所有人的心情都滴得千疮百孔。妖子酒吧就在街角,现在,这个不很大的酒吧里很热闹,因为这里有几个混混,他们想调戏两个女孩,他们不是刻意地想来调戏这两个女孩,也许,在他们的眼里,我和丽不过是两个小太妹,来酒吧装装样子,找找成熟的感觉罢了。所以也就不会想到,调戏这两个女孩的结果,会那么棘手。
说实话,开始时,我觉得这样的事情不需要害怕,甚至让我感觉到一种刺激,我想起电影里的故事情节,我竟然还抬手整理了一下我的刘海,我想我和丽都挺漂亮,所以他们的眼球就被我们吸引了。于是,那几个人围拢过来。
哎,小丫头,就你们两个呀,有意思么?说话的是个染着黄毛的小子,他站到了丽的跟前,丽瞟了她一眼,低头喝着咖啡。旁边的人起哄地一阵大笑,有人说黄毛呀,人家没搭理你呀。黄毛也笑了,一边笑一边伸出手,抬起了丽的下巴。丽猛得站起来,黄毛一愣,在他愣神的时候,丽的手抚摩了他的脸,而且,丽的手掌与他的脸接触时,声响极其清脆。这一声响吓了我一跳,我赶紧站起来,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心都悬在嗓子眼儿了,我想,我们可能是遇到麻烦了。因为我已经看见黄毛狠狠地抓住了丽的头发,他说我告诉你小死片子,你完了,哥们儿今天非干你不可了。丽的头发被他抓在手里,她脖子随着黄毛的手歪向一边,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两手紧抓住黄毛的手腕,用力挣扎着,却挣不开。丽说操你妈的,你最好松开,我告诉你,现在你死定了,一会儿我哥非得撅折你的腿。黄毛笑了,他身后那几个男人也笑了,是那种肆无忌惮的笑。黄毛说,小死丫头片子,你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我就不信,在凌四哥的地盘上,有人能撅折我的腿。他说话时,手就松开了,却又随手摸摸丽的脸。丽猛得拨开他的手,开始打电话。男人们嬉笑着,用戏谑的眼神看着丽,也看着我。
你在哪,有人打我。对着电话,丽哭了起来,哥,你快点,我在妖子酒吧。
舒缓的音乐从音箱里流淌至酒吧的每个角落,声音不大,那是首很流行的曲子,曲子里萎靡不振的感觉总会让我以为今天就是世界的末日。
也许时间过去了只有十分钟,或者更短,在这几个男人们用露骨的语言调戏我们时,酒吧的门开了,推开门的是一根铁管,铁管的另一端当然握在一个人的手里,还有更多的铁管,握在一些脸色阴沉的人手里,大约十几个人,也许更多。他们也拥挤着进入了妖子酒吧,他们的眼睛也在屋里搜索着,也集中在我们的身上,或许是集中在黄毛他们的身上。我相信所有人都和我一样,看见了那些人手里拎着的铁管,甚至还能感受到铁管上散发出钢铁的凉意。刚才还坐在桌前,笑咪咪地,想等着看热闹的人们,也都站了起来,向角落里靠过去。我看见黄毛的手悄悄握住了桌子上的一个酒瓶。
依旧舒缓的音乐,依旧在酒吧里流淌,声音依旧不大,那是首很有名的萨克斯曲子。
操他妈的,把音响关了。随着声音,一个茶壶飞到了吧台附近。吧台里的服务员抱住脑袋,却见茶壶没打到他,就赶紧关闭了音响。
首先说话的是个魁梧的男人,30左右岁的样子,他的光头让人看起来很不舒服,他的手里没有握着铁管,只是在手指间夹着一支烟,象征性的抱拳拱手,哎,大家下午好,我叫鬼子,真他妈的抱歉,多有打扰啦。听说有人打了我们老大的妹妹……
鬼子,你要死呀,我在这哪。丽有些岔声了,她甚至象明星演唱会时疯狂的歌迷一样激动地举起双臂挥舞着。
那个光头两步跨到我们跟前,立刻有几个人就跟过来了,在我们和黄毛的中间形成了一堵墙。从人数上看,我们占了很大的优势,至少现在,我觉得安全了。我在想,是否该和丽闪到一边,因为我竟然开始产生了一些幻想,幻想着他们会展开一场打斗,象《古惑仔》里刀光血影的场面一样,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哎,你吵吵什么,一进来就看见你了。这个叫鬼子的男人现在已经把烟叼在嘴里了,因为他的手里在摆弄着一把黑色的甩刀。他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因为他得抿着嘴唇以夹住那支烟,烟雾呛得他眯着眼,于是他歪着脑袋,这样可以让烟雾只熏到他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盯着丽,他手里把玩着那把甩刀,嘴里说,你别吵吵,谁欺负你了,我干死他。说完,他转过头,又斜了一眼黄毛和那几个人。
哎,你们哪的?黄毛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知道这种颤抖是不是因为害怕。
鬼子看着他,把抿着的嘴撇了撇。你管我是哪的,小逼崽子,你算干嘛的?鬼子说话时,又皱了皱眉。
哎呀,这不是鬼哥嘛,哪阵风把您吹来的呀。说话的声音是从黄毛的身后传出来的,那个人一边和鬼子打着招呼,一边拨拉开黄毛,站到了前面。 一个挺壮实的男人,光着膀子,他的左肩上纹着一个蓝色的狼头。
哎呀,看看,看看。鬼子说话阴阳怪气的,一边说话,还一边伸手去摸那个男人肩上的纹身。怪不得一哥刚出趟门儿,就有人敢打他的妹妹,我说这小子怎么这么大的胆子,原来有许威给撑腰哇。
一哥?那个叫许威的一听,脸色立刻就变了,他的声音也明显地发颤,听得出来,他很紧张。谁是一哥的妹妹?她是一哥的妹妹?
嘿嘿,这可得和一哥说说,这么大的事儿,他怎么没跟你汇报呢?我现在先替一哥告诉你吧。烟头从鬼子的嘴里飞向一边,他的手朝丽一指,声音骤然高了起来,甚至有些声嘶力竭,她,就是一哥的妹妹。
哎,刚才是哪个狼操的打你?鬼子当然是在问丽。他的声音忽然又小了下来,而且是那样的温柔,就好象是一个长辈在呵护一个孩子,但所有人都听得见,因为,静,很静,静得可怕。
丽没说话,她的下巴扬了扬,当然是朝着黄毛的方向,她的眼睛恨恨的盯着黄毛。
操你妈的,看你那逼样,我琢磨着就是你。鬼子眯缝着眼,咬着牙,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手里甩刀的黑色刀尖几乎点到了黄毛的鼻子上。
嘭的一声,一个啤酒瓶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是一根铁管砸在了黄毛的手上,我想他的手刚才一定还握着那个酒瓶,但现在不会了,因为我看见他捂着右手的手腕,他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着。
黄毛,操你个死妈的,你给我过来。随着一声叫骂,黄毛被抓住衣领拽到了人群的中间,响亮的耳光接二连三地掴在黄毛的脸上,骂他的人,是许威,打他的,也是许威。
行啦行啦,替凌四哥执行家法是吧,别累着咱威哥了。鬼子一边笑着,一边拦住了许威。
鬼子的眼睛盯着丽,问她,哎,刚才这小子是怎么打你的。
他抓我头发了,丽也咬着牙,也眯缝着眼,看着黄毛。
什么,抓你头发?鬼子回头看看黄毛,抓她头发?操你妈的,你还抓女人头发?你他妈的挺厉害呀,连她的头发都敢抓。鬼子撇撇嘴,一声怪叫,给我拽出去。
雨还是稀稀落落地下着,我看见一根铁管狠狠地抽在黄毛的腿上,在他因为疼痛而半跪在水里时,又一根铁管从斜里抽过去,抽在了他的脸上,黄毛一头就栽倒在门口的雨水里,然后我就看不清了,因为立刻有几个人蜂拥而上,我只能听见他的惨叫。
鬼哥,饶了他吧。说话的是许威,他叫着鬼哥,同时试图走过来,一定也试图和鬼子套套近乎。但是,立刻有一根铁管顶在了他的胸前,他站住了,很识相地站住了,象中了定身法。
鬼子又眯缝起眼睛,盯着黄毛。黄毛可能已经看不清鬼子眼神了,他的整个脑袋看起来很糟糕,脸肿得变形了,眼窝彻底没有了本来的颜色,乌青的眼睛肿成了一道缝,头上的黄毛乱糟糟的,还在滴着水,水里又混合着血。我开始有些不敢看他了,或许是不忍心看他。我把目光移到鬼子的光头,他的光头在这个没有阳光的天空下,泛着铁青,他的脸上没有了在酒吧里时的坏笑,有些阴森。不知道黄毛的心里现在会想些什么,但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对“鬼子”俩字有了深刻地理解。我相信,一个人如果见了鬼,那种恐惧也不过如此。
现在,鬼子的脚,踩在黄毛的肩上。黄毛又恢复了跪着的姿势,有人不时用铁管捅他一下,并提醒他跪的姿势要漂亮些。
鬼子一伸手,狠狠地薅住了黄毛的一绺头发。
哎,他是怎么抓你头发的,这样么?鬼子薅着黄毛的头发,回头问丽,却不等丽回答,手腕一抖,脚下一使劲,黄毛惨叫着,仰面倒在水里,双手紧紧地捂住了头顶。
雨渐渐大了起来,鬼子的手里,是一绺金黄色的头发。雨水和血混在一起,流在地上,颜色越来越淡,很快就不见了。
操你妈的,今天要是一哥来了,你他妈的还没走出酒吧就得死。骂黄毛的人,还是许威,他现在已经站在黄毛的旁边,和别人一起搀起了黄毛。骂完了,他回过头,鬼哥,你别生气,小逼崽子刚出来混,还没资格认识一哥,您和一哥说说,放他一马吧。
嘿嘿。鬼子竟然笑了,他笑着对许威说,没事,小孩子嘛,不过你得告诉他,以后得注意点,这样下去,说不准哪天要断手断脚的。一哥回来时,如果还要找他,那就算他倒霉了,我也没办法。行了,那咱可就走啦。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一哥这个名字,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如雷贯耳。
一哥现在经营着一家酒吧,这是丽告诉我的,她说一哥的酒吧是我们这里最豪华的酒吧。丽说的这家酒吧,我知道,这家酒吧有个很怪的名字,叫“诠释”。
现在,我就站在“诠释”酒吧的门前,在我的旁边,还有一个女孩,和我一样,她也是19岁,她是丽。我好象说过现在是2003年的夏天,阳光懒洋洋地从头顶倾泻下来,梧桐树阔大的叶子拦住了它,这似乎丝毫没能影响它把自己的温度在我们周围扩散开来。我们感觉到的,只是阳光的温度而已,我们看得见阳光,但从没听说谁可以捕捉它,有时,阳光也不过是个虚无的东西而已。
2003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炎热,我和丽就这样站在这炎热的夏季里,等待一个人,我不知道丽为什么非要站在这个夏天的阳光下等待这个人,我只知道他叫唐一,他是丽的哥哥。我不能否认,他也是个我一直想看见的人。哥的手下有很多兄弟,哥是个真正的老大。丽说起这句话时,口气和神情,就好象她也和哥一样有好多兄弟。
终于,唐一开着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在我的视线里登场了。唐一的出场不很隆重,那辆吉普车已经有些旧了,不再闪亮的黑色让人觉得有些压抑,这种压抑的颜色慢慢向我们靠近,阳光的味道和温度,被它裹挟着,扑面而来。车子就停在路边的一片梧桐的树荫前,因为,我和丽一直站在那片树荫里。车门开了时,一张瘦削的脸,就出现在我的眼里了,一副轻巧的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镜片是灰色的,那是种沧桑的颜色。2003年夏天的阳光从遥远的天空中投过来,但唐一却让我感觉到了一丝凉意,这种凉意来自于他脸色的苍白,一种孤单的旅人行走在寒风里时才会有的苍白。我的心忽然没来由地痛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狠狠地记住了他。
哥,你过来。丽的口气象在叫一个小朋友。她叫罗罗,我的死党。向唐一介绍我的同时,丽伸手揽住他的手臂,然后做出个死死抱住的动作,象个淘气的孩子。罗罗,这是我哥,但你不许叫哥,你可以叫他一哥。我笑笑,冲着他笑笑,我说一哥你好。透过唐一灰色的镜片,我看见他的眼角开始向下弯曲,嘴角也同时上翘,那是他微笑的开始。一个人的微笑总会给人以好感,至少别人的微笑总是让我觉得很友好。
现在是中午时分,我们就坐在 “诠释”的大厅里,现在还没什么生意,所以大厅里的灯光不那么暧昧,很明亮。我偶尔会偷偷地看一眼唐一,我在想,这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就是老大么?提到老大,我总会想到皮鞋,亮得抢眼的皮鞋。鞋里盛着的,绝不会是在黑色的路面上为了生活而疲于奔命的脚,那应该是一辆闪着诡异亮光的豪华轿车在开启车门时首先踏出的一只脚,脚的外面包装着和轿车一样闪着诡异亮光的皮鞋。闪亮的皮鞋过后,还得有几个西装革履且又凶巴巴的跟班。眼前这个很随意地穿着莱卡背心和牛仔裤的清瘦男人,除了精短的头发让我觉得有些刺眼,我几乎找不到一点让人觉得他很犀利的地方。如果不是他脖子上那条亮闪闪的项链,我会因为他偶露微笑的表情和那副轻巧的眼镜而误以为他是个学者。在以后的一段日子里,我会经常想到这个人,同时脑袋里蹦出来几个诸如儒雅、瘦弱之类的形容词。
中午的饭局由我和丽做东,给唐一接风,当然最后还是唐一付帐。丽告诉我说哥从不喝酒,然后又对唐一说你必须陪我喝一点啤酒,因为我自己喝一整瓶就会晕。唐一笑了,他的笑很轻,就象三四月里的风,轻轻地飘过时,所有的萧瑟就都变得生机勃勃了。他说你喝半瓶,剩下的就剩下吧。丽狡黠地一笑,她说你那样太浪费了,剩下的我会倒在你的脖子里。说完她自己就笑起来,笑完了又很严肃地说,如果不倒在你脖子里,我就是小狗。唐一又笑了,笑的时候,他看着我。他说丽一直就是这样欺负我的,我十二岁时,她才几个月,我每天放学回来,就得抱着她,屋里屋外来回晃悠。丽说那倒是真的,我从小就爱骑在哥的脖子上,嘿嘿,骑了好几年呢。唐一又笑了,他还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他说我一想起来这事就觉得脖子发酸,估计是那时候累得。然后他俩就大笑了起来。笑完了,唐一说丽呀,你怎么不招呼一下罗罗呢,我们三个人,每人喝一杯,总可以了吧。说完,唐一也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直接拿起了酒瓶,给我倒酒。
握住酒瓶的那只手,很白皙,不象是男人那种有棱角的坚硬的手,而是一只让你感受不到力量的手。唐一一定是个很干净的男人,我眼里男人干净的标准反映在头发和指甲上,我一直认为一个头发象乱草而指甲参差不齐的男人是很让人恶心的,眼前这只手告诉我给我倒酒的是个很干净的男人,因为他有一双干净的手,我甚至觉得这是男人是否性感的基本标准。我低着头,看着这只手说,谢谢一哥。
说实话,这顿饭吃得不是很好,很拘束,在以后回忆起来时,我只能清楚地记得我在那天中午喝了一杯蓝带啤酒,当我和丽说起时,她却纠正说,那天喝的是青岛啤酒。似乎这样的事情是无关紧要的,但是,在我以后的幻想里,经常会感觉自己是一只杯子,那只白皙的手把啤酒源源不断地倾泻到我的身体里,啤酒的温度是灼热的,泛着洁白的泡沫,在我的身体里流淌着直至溢出。啤酒的倾泻并不会因此而停止,于是,泡沫便沿着光洁的杯身滑落,在一块暗红色的桌布上蔓延开来。
我喜欢幻想,于我来说,我有时甚至怀疑这是不正常的,在和人说话或是正在做着一件事的时候,我会因为一句话或一个念头而忽然沉浸在某个幻想里,而最终导致完全走神。幻想是我获得幸福感的一条捷径。爸爸妈妈离婚时,妈妈走得很决绝,那个男人开着车,他就把车停在胡同口,妈妈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就钻进车里。那时候,我只有九岁,我不知道离婚是个什么概念,但我知道,我可能是不会和妈妈在一起了。爸爸很快就把他的那个女人领回家来了,这对我也许意味着苦难的开始。因为,那女人带来了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女儿,那是个很让我害怕的女人,但我不怕她的女儿,于是,在一次为了一本连环画的争斗中,我战胜了她,结果是我被爸爸打了一巴掌。仅仅一巴掌而已,但从未挨过巴掌的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我在失去了属于我自己妈妈的同时,也意味着失去了属于我自己的爸爸。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的幻想从此开始。
应该说,在学校里,我是个好学生,回想起来,我最初的想法应该是如果有张好的成绩单,就可以让自己少受爸爸和“妈妈”的责罚,直到我发现,原来,我是如此的喜欢读书。同时,我继续着自己的幻想,直到我进入高中。这个时候,我的幻想已经不再是可以抱着妈妈的手臂入睡,我幻想着经常可以看见别人对我投来羡慕的目光。最常出现的场景,是我会在某一天,遭遇一场惊世骇俗的爱情,在世俗的面前,轰轰烈烈地招摇。
曾经有一个男生闯入过我的生活,那是一辆黑色的铃木摩托赛车,从我眼前飞驰而过,他当然就是这个黑色精灵的操控者。我的感觉里,黑色是深沉到了极至的颜色,一种深沉的颜色在眼前如飓风般席卷而过,绝对是一件很刺激的事,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于是,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时,我就发现,我喜欢上他了。
他是个不错的男生,他很帅,这似乎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女孩子选择男朋友的底线。我喜欢坐在飞驰的摩托车上,听风从耳边掠过,那同样是一种极至的刺激。他似乎懂得尊重我,除了拥抱,他没有勉强我做其他更深入的事情。其实,这是种说起来是挺有意思的心态,如果他迫不及待地想和我发生点什么,我会很抗拒或是反感。但他从不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却发现自己好象挺期待。我甚至幻想,在他的生日那天,把自己当做一份颤栗的礼物,交给他,想象着他收到礼物时的样子,我能体会到一种莫名的幸福。事实上,如果没有发生那点儿意外,也许,我真就把自己交给他了。
当我和他一前一后走进酒吧时,两个满嘴酒气的人隔在了我和他的中间,我问自己,会有事发生么?应该会吧,我这样回答自己。事情就发生了,两个酒鬼拉着我的手非要喝一杯,在我拒绝并用我的尖指甲抓破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背时,我挨了一个耳光。可怜的是,我幻想里常常出现的英雄救美并没有上演,他象女人一样尖着嗓子喊来了酒吧的老板,他颤抖着,象晚秋里的一片落叶。酒鬼被劝走了,在他流着眼泪,拉着我的手安慰我时,我把酒鬼的那个耳光加了点分量转赠给他,然后告诉他,生日快乐。在我转身走出酒之前,我始终咬住嘴唇,没有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他不是男人,我爱的男人应该有一种霸气,我甚至宁愿打我一耳光的人是他,但他没那胆量。和他分手之后我不知道我该怎样去看透一个男生的本质,我有一双挑剔的眼睛,我用那双挑剔的眼睛,去审视那些妄图进入我生命里的男生。我也曾用同样的眼神去审视过唐一,但唐一不是男生,他是个男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唐一似乎也没有进入我生命的打算。
推开 “金帝的士高”厚厚的木制大门,扑面而来的汗腥味有些刺鼻,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在群魔乱舞的人堆里找到丽,她已经醉了,我知道她醉了的理由,丽失恋了。
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让我屁股下面的凳子都随着颤动,丽似乎很无力地歪在我的肩上。给我拿瓶酒,她指着吧台里的服务生。
嘿,小妹,咋啦?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凑了过来,小妹妹闹心了吧,看看,有什么呀,都什么年代了,让自己闹心那简直是罪过。那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吧台里的啤酒桶,并伸出了三个手指。
丽醉眼惺忪地斜了他一看,伸手就去端眼前的那杯酒。
哎,等等,男人的拳头按住了丽的酒杯,他翻过拳头,张开五指,手心里是一粒蓝色的椭圆型药片。
干嘛?丽翻了他一眼。
男人诡秘的一笑,这东西才能让你彻底开心,来吧,放松一下。
我想拦已经来不及了,丽几乎在那男人没说完时就捏起药片放进了嘴里,然后把眼前的啤酒一口干掉。
唐一带着鬼子赶来的时候,丽正侧躺在吧台右边宽大的沙发上,她的头枕着我的腿,她已经吐了十几次了,两眼紧闭,双手却在凌空挥舞着。我的手里握着丽的手机,我也就是从这个手机里找到了唐一的号码。
她怎么了?唐一蹲下来,摸着丽的额头,我在这时候竟然感觉自己嗅到了他的味道。
刚才有个男人给了她一片药,我没拦住她,她,她就吃了。我忽然口吃起来,似乎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药?唐一猛得站起来,什么药?什么样的?
药片,是,是,是蓝色的。尽管光线不是很好,但我仍然看了唐一的目光忽然变得坚硬起来,我开始语无伦次。
那人呢?
我,我,我也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快疯了,原来我是这样的没用。
照顾她。唐一的口气似乎是在吩咐我,他却走到吧台前坐了下来,看着里面的服务生,哎,是谁给她的药?
不知道,服务生回答的极其干脆。
唐一侧头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鬼子,鬼子隔着吧台,左手一伸抓住了服务生的头发,往前一拽,就把他的脑袋按在了吧台上。鬼子的右手,仍旧握着那把黑色的甩刀,刀尖就抵在那服务生的脸上,操你妈的,刚才是一哥在问你话,知道吗?
是东哥,东哥给她的,不是药,是摇头丸。服务员一句废话也没说,直入主题。
唐一拍拍鬼子,说你松手。然后看着那服务员,问,东哥?东哥是谁?
是沙东,凌老四手下的。说话的是鬼子。
你给他打电话,就说有人要货,要是他问起刚才吃药那女孩,你就说走了。唐一说话的口气很温和,哦,对了,你先做两个深呼吸,让自己说话正常点。
服务生很听话的站在那里,表情很可笑地做了两个痛苦的深呼吸,然后拨通了电话……
你们去门口等着,别叫他跑了。唐一回头吩咐其他人。
沙东出现在唐一的眼前时,是跪在地上的,看样子,鬼子在门口时就已经伺候过他了。
一哥,一哥你饶了我吧,我没有收她的钱。沙东显然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唐一站起来,走到他的跟前,我想象着唐一眼中燃烧着可以杀人的愤怒。
饶了你。哼,你不是跟凌老四混的嘛,你回去时问问他,一哥的妹妹如果想飘,想嗑药,用不用非嗑你那几粒快过期的玩意。鬼子在旁边的话音未落,唐一的右脚已经狠狠地踢在了沙东的头上,沙东一头撞在了他右边的椅子上,一哥,饶命啊,一哥。他扶着椅子,自觉的跪在地上。唐一一言不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沙东当然知道危险在随着唐一的脚步靠近,他跪在地上的膝盖急促的开始向后移动,一哥,一哥。他歇斯底里地大叫着,后退着,当有人用脚顶住了他的后背时,他竟然停止了哀求,歪着脑袋,眼睛往斜上看着唐一的眼睛。看唐一在他的眼前站定了,沙东笑了,他说操你妈的,我告诉你唐一,你最好干死我,否则……他边说话边用手拄着地试图站起来,他的膝盖离地刚一直腰,唐一猛的前冲,双手往前搂了一下他的头,右膝狠狠地迎门一个垫炮,膝盖正砸在他的脸上,把他没说完的话也砸了回去。沙东向后骤然一仰,然后整个人就翻转过来,长脱脱的摔在地上,可能是昏过去了。
走,说走的时候,唐一向地上的沙东蔑视的看了一眼,然后弯腰抱起了丽。还有你,他看着我,头向外一摆。
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沙东很放松地躺在了地上,很舒服的样子。
和我说说你哥,行么?我觉得我实在想知道关于唐一的事情,就为这,我把和丽聊天的地方选在了肯德基,馋嘴的丽喜欢这地方。
我就知道你是夜猫子进宅。丽一边舔着油腻腻的手指,一边奚落我,然后又喝了一口也将要由我买单的可口可乐。
我没再说话,我盯着丽的嘴唇,我的幻想开始在她声音的蛊惑下飞奔,速度快得足以挣脱时间的束缚,让我置身于八十年代的某一个时段,我看见的是一个十几岁的男生,面色苍白而阴郁的男生。他应该算是个孤儿,一场洪水让他变成了孤儿。他是因为暑假去了姑姑家才幸免于难的,姑姑收留他的时侯,自己的女儿只有几个月大,他每天放学回来,就会抱着自己的小妹妹,屋里外头地晃,把妹妹晃到会走路了,他也上初中了,放学回来,他依旧会牵着妹妹的小手,在街边溜达。姑父是个医生,姑父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很少和他说话,也很少去约束他,甚至没有过真正的和他沟通过。他似乎很孤僻,他的话很少,初中时,他拿回来的通知单足以证明他的学习成绩不错,这一点很让姑姑自豪。终于有一天,他整夜未归,第二天,派出所的人找上门来,姑姑才知道,事情完全没有她所了解的那样简单而乐观,他已经两个月没上学了,他竟然象电视里演的一样,成立了一个帮派,叫一刀堂,手下有十几个半大小子,每天在学校的周围转悠,向学校里的一些家庭条件好些的孩子收点保护费。由于这些人的年龄太小,派出所也拿这样的事情没有办法。这时候,姑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狠狠的管教一次是必不可少的了。那次管教的结果是一个月没找到他的影子。一个多月后,他回来了,他冷冷地拒绝了姑姑让他回校念书的要求,他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闯荡江湖养活自己了。他阴冷叛逆的眼神让姑姑忽然觉得有些害怕,她没有阻拦,从此,他离开了姑姑家,一脚踏入他所说的――江湖。
在我高中毕业的这一年,也就是2003年秋的某一个夜里,我无端地从一场梦中醒来,梦里产生了一种欲望,使我睡得很不安稳,我的身体也被微妙的期待诱惑得潮湿起来。我还是个处女,但我的第一次已经给了我的手指。在我被一段文字诱惑着,进入感觉而失手刺破自己时,我哭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或为了谁而流泪,在我的幻想里,我的落红会在一个我深爱着的男人极具攻击性的动作里,沿着我的大腿内侧,洇散在一条浅粉色的床单上。幻想中,那一度是个魁伟的男人。可是,在这样一个夜里,我对自己说,罗罗,你爱上唐一了。唐一是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是个戴着眼镜的清瘦男人。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自己肯定不会爱上这样的男人,尤其是他那张瘦削而苍白的脸。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丽给我说的那些,那些关于唐一的过去,我的想象当然是带有一定的幻想成分,那是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很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片汪洋,父母的关爱从此被汹涌的波涛带去遥远的天堂,他的脸色在晦涩的天空下从此苍白,苍白的让我的心好疼好疼,我甚至在想,是否可以如仙女般在他的身旁舞着,任彩衣飘飘。
我告诉丽,说我爱上了唐一。丽的眼睛惊诧地瞪得很圆,不会吧,你这个小疯子。她显然很吃惊,你竟然想做我的嫂子,够狠,你真够狠。
什么狠,我怎么狠了?
你说怎么狠?你竟敢想从我手里抢走我哥哎。丽在我的胳膊上使劲掐了一下,怪不得我就觉得你第一次看见我哥时就不怀好意。丽说完,怪怪的一笑。
好文丽,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摇着她的胳膊。
那好吧,我问问哥是不是也喜欢你。丽翻开了手机。
别,千万别。我赶紧按住她的手,我说你可别问他,万一他不喜欢我,我以后还哪有脸看见他嘛。
我想想,丽皱着眉,不说话。我屏住呼吸看着她。
忽然,丽笑了,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顶在自己的下巴上,舌头在下嘴唇上舔来舔去,象一只小宠物狗。哎,罗罗,我饿了,我又想吃炸鸡腿了,还得有杯奶茶。她看着我,狡黠的一笑。我知道,她有办法了,前提一定是我得再请一次客。
现在,我已经坐在了“诠释”的吧台里,我的工作是负责记帐和收钱,我必须从每天上午十点开始,坐在这三平方米的空间里,直到午夜。
我几乎每天都可以看见唐一,这是我最开心的事。每天午夜交帐时,我有十分钟左右可以单独和他在一起,那时候我会觉得我比别人都重要很多。唐一是个话不多的人,也不是经常看见他笑。下午时,偶尔会看见他坐在酒吧大厅的角落里,一个人喝着咖啡。只有鬼子偶尔会陪着他,两个人说着话,声音都会比较低。每当这时候,我会屏息静气地注视着唐一,往往是有人拍了拍吧台,我才知道,自己还有其他的事需要做。
除了鬼子,唐一手下的人不是经常来这里,这里没有象电影里那样都是些满嘴粗话的混混,偶尔有,也大都不会很过分。但是有一天,来了两个南方人,是鬼子陪他们进来的,他们在一个小包房里聊了一会之后,又出来坐在大厅里,开始喝酒。其中一个和鬼子一样,很能喝,在鬼子忍不住离开椅子去卫生间时,他也站起来,走了过来。
哎,陪我喝点,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对不起先生,我不会喝酒。我发现自己有些害怕。
嘿嘿,不会喝呀。他阴阴地一笑,从西装里面的口袋里拿出一沓钱,扔在我眼前,他说你不会喝没事,我会给你注射进去,你会叫床就可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没有过真实的性经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哎。郭哥,从卫生间出来的鬼子适时的伸出手臂,拦住了他的手,也许他想摸摸我的脸,或是其他什么地方。郭哥,这个丫头嘛,一哥有过交代,谁也不许碰。
哦?那个叫郭哥的笑了,原来是唐一的丫头呀,他喜欢吃独食呀。他的笑很淫很放肆,而且他是我看见的唯一一个不把唐一叫做一哥的人。
今天郭哥逗你玩了吧,没事儿,别太介意,他那人就那样。晚上交帐时,唐一一边收钱,一边说起白天的事儿,以后,有人和你犯横,你就提一下我的名字。他的口气轻描淡写,也许是成竹在胸,他一定知道自己名字的分量。
我想问他,我在报他的名字时,需要怎么说,是不是象电影里那样,大声说,我是跟一哥混的。我觉得好象不该这样说,因为我不是唐一的女人。
哥要过生日了,你说我得给他买点什么。丽这样问我。
你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我哪会知道。我马上开始考虑自己该送点什么给他。
快,帮我想想,想好了我得先去打听一下价钱,然后和他要钱。
我呆呆地的看着她,我说你怎么这么大言不惭呀。
我没买礼物给唐一,我问过鬼子,鬼子说一哥不会要服务员的礼物,因为你们赚得太少了。但是我知道我一定要送点东西给他,我想让他觉得我和别人不一样。
黄金海岸是我们这里最好的酒店,我还是第一次坐在黄金海岸的包间里,如果不是有丽在,我想,我不会有资格坐在这里,唐一的生日过得很简单,只有七八个人而已,我是其中最安静的一个,我的心思不在酒席上,尽管桌子上有不少我没吃过的东西。我看着那几个人给唐一敬酒,我知道他是不喝酒的,但是一他还是喝了几杯,后来就开始打晃,到结束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面红耳赤地直打嗝。
哎呀,看你喝的,不能喝就别喝,就装大瓣蒜。敢这样说话的,惟有丽,她似乎也喝了不少。罗罗,帮我把哥送回去,鬼子哪去了,鬼子,你过来,去开车。丽似乎暂时代替了唐一的位置,旁边的几个人都笑了。
唐一的头倚在丽的左肩上,似睡非睡,我坐在他的右边。我似乎有点嫉妒丽的存在,或许,他也可以倚靠在我的肩上。
唐一的家就在酒吧楼上,是顶楼。我们跟在鬼子的身后,看着他把唐一背上楼,然后,在丽的“吩咐”下,鬼子先回去了。
把唐一安顿好了,丽的酒劲上来了,她抱着马桶一顿亲热,安静下来时,估计胃里的东西也吐差不多了。罗罗,我得躺会儿,你看着哥,哥一会也许要喝水。丽摇摇晃晃地边走边嘱咐我,她说罗罗你知道么,酒喝多了会渴,我就是这样的。
现在,唐一是我自己的了,我就这样看着他。他躺在床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睡了,他的眼皮一动一动,也许是没睡。他苍白的脸不再苍白,现在是一种红润,我不知道是否可以用灿烂来形容他的脸,我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头有点晕。唐一没睁眼,却说了句话。我想,他没睡,并且一直知道我在。我赶紧拿了条湿毛巾放在他的额头上,我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作用,电视里都是这样做的,当我在想他是否可能象电视里那样迷迷糊糊地握住我的手时,他已经握住了我的手。
我真的把自己当作了一份礼物送给了唐一。在这个时候,我已经彻底地失去了自我,我甚至不知道他是用怎样的手法解开我那件布满纽扣的韩式衬衫,也许是我主动地摆脱了一切束缚,然后用颤栗的双手掩住双乳,把自己赤裸地摆在这松软的青春祭坛。微闭双眼,我感觉得到,他的吻从我的头发开始,一直吻到了脖子,那是一种有些酥麻的痒,甚至痒得让我想笑,但我不可以笑,我们是在做爱,我期待已久的时刻,就这样来了。在我陶醉于舌尖交缠的感觉时,唐一骤然进入了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包括我的灵魂都在这一瞬间被胀得满满的。这样突如其来的入侵,对我来说,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我下意识的抱紧了他的脖子,我的上身也因此而悬了起来,唐一剧烈地动作让我感觉象荡起了儿时的秋千,我更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任由他在我的身体里左冲右突。秋千的感觉终于让我眩晕而放松,从身体和灵魂的最深处蔓延出来的爱,也开始象水一样的洇散开来。
唐一有些疲惫的样子,他的身体汗津津的,我枕着他的胳膊,轻轻地说了句,生日快乐。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指在我的脸上轻轻的弹来弹去。
窗外,秋夜的月色很白,白得有些苍凉,这让我想起第一次看见唐一时的情景,我不知道在一起走过一段人生之后,岁月是否会将他的苍白的生命滋养成酒醉般的红润,抑或是他会将我的生活同化得益加苍白。
哥其实是个诗人,在我们这里挺有名气的,你信么。丽喝了口咖啡,然后用匙在杯子里轻轻的搅着。丽说我不喜欢诗人,我觉得诗人太酸,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哥是诗人。说到这,丽抬头看看我。
这时候,其实我也正在看着丽,我们的目光对在一起时,我说不会吧,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我实在难以把唐一和诗人联系起来,一个社会大哥,一个诗人,实在难以想象。
丽笑了,丽说你不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你当然不会知道,而且,哥也不太喜欢好多人知道。
杯子里的咖啡缓缓的冒着热气,在我的眼前氤氲成一种暂时的温暖,我拿出匙,端起杯子,香香的温暖便扑面而来。
丽告诉我说,我要请哥吃顿饭。我冲她撇撇嘴,我说你拉倒吧,还不是拽着一哥进酒店,你点完吃完一哥买单,就算你请客了。丽笑了,她说这次我要亲自下厨。我当时乐得差点把喝在嘴里的可乐喷到她脸上,我说丽你怎么那么没羞呀,你连筷子都没太会使呢吧,吃都没学好,还做?丽拿出一副挺委屈的样子说,你怎么这么瞧不起人呢,我学会做糖醋鲤鱼了嘛,就是还没实际操作过,这是本小姐第一次下厨,我想让人夸一回,我知道不管好不好吃,哥只会说两个字:好吃。
丽不会做菜,除了一个糖醋鲤鱼,再一样菜也做不出来了。说实话,我也不太会做菜,但这顿晚饭必须由我俩来张罗。
鲤鱼出锅了,丽长出了一口气,她说该你了,我的拿手菜完事了。
看着被她研制得惨不忍睹的糖醋鲤鱼,我说丽你真幸福。
丽说。我怎么忽然就幸福了?
我说这条鲤鱼不会说话,你还不幸福呀。
丽好象没太明白我的话,她说罗罗你什么意思。
我说如果鲤鱼会说话就能骂你,看你把人家冰清玉洁的身子弄得残花败柳的样儿。
丽狡黠地看着我,我被她看得都有些不得劲了。丽忽然笑了,她说我没看出鱼是残花败柳,我倒觉得你不怎么太纯了,说,我哥生日那天,我喝醉了,你把我哥怎么着了。
应该说,丽的这句话击中我的要害。我的目光立刻从她的脸上挪向了别处,我感觉自己马上就没了底气。我看着自己手里正在洗着的生菜,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别瞎说。我不知道我把自己就这样送给了唐一是不是对的,唐一依旧是我的老板,进出酒吧时,也不过是往我这里扫一眼,便看向了别处,也许,我真的不过是一件生日礼物而已,我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罗罗,你别这样,哥会象疼我一样疼你,你不了解他,真的。丽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心事,她一定也知道那天夜里发生过什么,她说话的口气竟然温柔起来,我忽然觉得,丽其实挺成熟的。
最了解唐一的人,也许真的是丽。丽站在桌子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唐一。唐一看着丽那张写满迫切的脸,露出一丝微笑,他说我的老妹总算可以下厨房了。唐一拿起筷子,在那盘子烂糊糊的东西里翻来找去,终于找出一块完整点的东西,放到了嘴里,没用嚼,抿了两下就咽下去了。
丽赶紧问,哥,我做的鱼好吃么?
唐一笑笑,笑完了,又用左手的食指装模做样地挠了挠下巴,才说,挺好吃。
嗨,怎么样,罗罗,我就说哥会喜欢吃的。唐一的评价立刻就让丽红光满面,她说哥你知道么,我和罗罗都一口没尝呢,我第一次做菜,必须得你先吃,现在,你在三分钟里总结一下,我这个糖醋鲤鱼的几大特点,计时开始。
好吧,这第一点呢,口感不错,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生活比蜜甜,因为你把糖放多了。第二嘛,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吃醋,至于原因,就不多说了。第三点最关键,文丽同志将用这道糖醋鲤鱼创造一个减肥神话,我刚才看过之后就觉得再也不想吃饭了。唐一说到这就打住了,在我笑得蹲在地上时,看见丽的手里拿着菜刀,隔着桌子对着唐一乱比画。
吃完饭时,已经挺晚了,因为,我们再次出去买东西浪费了些时间。本来唐一想带我们去酒店,丽却坚持要在家里吃,她在坚持的时候还直向我眨眼。
哥,你开车把我送回去,罗罗,你把厨房收拾一下。丽说话时再次冲我眨眨眼,她知道厨房已经收拾完了,她不过想给我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坐在客厅里,忽然觉得有些冷。我不知道自己该拥有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我在想,爱上唐一,是不是就注定了我要感受这样的冷清。百无聊赖中,我拿出了日记本。
写日记几乎是我每天都必须要做的事情,但现在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写我就这样坐在他家客厅里的感觉么?这里对我来说,几乎是个未知数,我竟然心甘情愿地就把自己投进了一个不知道是否温暖的怀抱。我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现在,我却因为日记上留下的只眼片语,而让泪水模糊了双眼。尽管没有嚎啕大哭,但我还是哭得很投入,以至于没有听见他回来时,开门的声音。
你经常写日记么?唐一问我。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的窘态应该逃不出他的眼睛,我赶紧合上日记抱在怀里,站了起来。我刚进来,是你没注意吧。他脱下外衣挂在衣服架上,你写日记多久了? 他问我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自己的思维是否有些游离,但我想了一会才找到答案,哦,我基本天天写日记。他笑了,他说你这是个好习惯,你继续写吧,我冲个澡。
他进了卫生间,我发现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了,我在想,他马上就会洗完了,然后会是和我一起睡觉么,是不是会直接走过来,吻我的唇或是抚摩我的头发,然后象电视里演的那样,把我抱起来,抱进卧室,和我做爱,一定会。我竟然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甚至想起那夜,想起被他骤然刺入。这一刻,我竟然下意识地夹住双腿,好象这样就可以抵挡住一个成熟男人对我身体的进攻。但夹紧双腿时,我分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湿润了,那里甚至有些痉挛似的抽动,我很渴望么?我看着依然抱在怀里的日记本,我知道自己现在是写不出东西来的,也许,明天早上,我会有很多话可以对这个日记本说。
他从卫生间走出来时,我的眼睛正对着电视,但那不等于我在看电视,我不知道电视里演的是什么东西,我的心思不在那里,当我用眼角的余光一直送着他,把他送进了卧室时,我才把目光移回电视上。现在,我有些无措了,我该做什么,他进卧室了,也许他已经躺在床上了,那我呢,我该自己走过去么,主动地走过去,象上次他酒醉时那样么,我坐在沙发上,呆呆的。
罗罗,他的声音很温柔。我象触电似的猛得挺直了腰板。不用回头,我知道他已经走过来了,我听见他趿拉着拖鞋的声音,声音来到我身后时,一只温暖的手穿过了我的头发,然后,顺着头发滑在肩上。我拼命的屏住呼吸,生怕被他听见我急促的喘息,于是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另一只手隔着沙发的靠背伸过来,在我的幻想里,那只手曾经把啤酒无休止地注入我的身体。现在,那只手直接揽过我的双腿,他几乎伏在沙发的靠背上,一用力,我被他直接抱离沙发,他转过身,我看见,卧室敞开的门里,那张舒适的床。
唐一进入我时,我紧紧的抱住他,我在心里说,一哥,我是你的女人。
屋里很静,我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前,我可以听见他有力的心跳。我是幸福的,这种幸福可以让我的手放肆地在他胸前摸来摸去,其实我最想摸摸的,是那个曾在我身体里翻江倒海的东西,但是,我不敢,也许是不好意思。
你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么,几年了?唐一问我,同时,他的手指在我的肩上轻轻地划来划去。
从在初二的时候就开始写,有五六年了。
他的手在我的肩上停了下来,把我往怀里揽了一下,说,除了写日记,还有什么习惯?
看书,我喜欢看书。被唐一抱在怀里,我发觉自己说话是如此自然。
那你怎么上班了,怎么不念书了?
我该怎么回答唐一呢?难道要告诉他,说我来酒吧是为了接近他,再告诉他说我的的妈妈是后妈,她不想让我上学,因为需要很多钱么。我不想告诉他,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贴在他的胸口,并狠狠地抱住他。他的手指仍旧在我的肩上轻轻地划来划去,有一小绺头发被他划在了手里,我感觉到他捏着这小绺头发,在他的某一个手指在缠了一圈,然后轻轻的拽一下又一下。他的动作很轻,这样的动作也许不会让我感觉到舒服,但至少与疼痛是毫无关系的。可是,他轻拽头发的感觉,却让我想起了射手,他好象正在试图拉开弓弦。那么,如果他一松手,那支激射而出却漫无目的的飞矢,会是我么。曾以为,我可以就这样偎在唐一的怀里,一直这样。当乔颜出现在酒吧里时,我知道,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
乔颜一进酒吧的大厅,我所有的自信就都被这个陌生的女人压榨在吧台里,压榨在这个转不开身的小地方了。她推开酒吧的门,门外是2003年的秋,秋在走进夏的时候,是高傲的。夏会渐渐缩到某个角落,直到被所有的一切遗忘。乔颜一进门,似乎就占据了整个大厅,我忽然觉得,原来吧台里是这样狭小而逼仄。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不是来喝酒的,这是个高傲的女人,不可能让自己坐在酒吧的某个角落里,等待某个可以结帐的男人。她走过来时,我在想,她是来找唐一么?
请问,唐一在么?她问我。她就站在我的眼前,中间隔着吧台。我必须站起来,这是酒吧的规定,因为她是客人。说实话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这个穿着深褐色风衣的漂亮女人,问我唐一在么。我可以看见她风衣里面那件乳白色的低领毛衫,脖子上那条淡粉色的丝巾,并不影响我看见她的美人骨,她有着可以让男人燃烧的身材,也许,她想杀死一个男人,一笑,就够了。现在,我必须微笑着和她说话,微笑着告诉她唐一在哪里,然后,她也许会和唐一单独坐在某个座位上,彼此对视。在我想着这样那样的事情时,酒吧的门再次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唐一。唐一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哦,乔颜,你怎么来了?
她笑了,迎了过去。我的眼睛定格在她那被深褐色风衣包裹着的身体,腰带很随意地提醒着我的眼睛,提醒我去注意她的纤纤素腰。原来,一个女人竟然可以用一件风衣把自己妖娆成这样的无法形容。我想象着,如果这件风衣里包裹着的身体,和我一样毫无保留的呈现在唐一的眼前时,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酒吧的门被再次推开的声响提醒我,让我看见他们已经走了。我几乎想都没想就冲到了门口,那辆吉普车已经开上了黑色路面,车子带起的风让几片叶子飞舞着渐渐落下,复又被后来的车子重新卷起,在气流的旋涡里飞舞,让我想起了国外的婚礼时,车子后面拴着的易拉罐。
一周时间,我都没有看见唐一,连鬼子都失踪了。我想丽一定会知道他的消息,在我想问问她的时候,她来找我了。
上午的阳光注视着秋天里的风,秋风懒洋洋,把地上的落叶拨来拨去。丽的脚下踩着一片落叶的叶柄,搓来搓去。我看着很不得劲,总觉得该把那片叶子从她的脚底下拯救出来。这时,丽说话了,如果还有可能,你会去念书么?
我漫不经心的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这是一句废话,我发现她似乎很认真。
哎,我问你呢?丽又追了一句。
当然想,想又能怎么样?我说的是实话,我知道这辈子已经不可能再进校门了。
罗罗,我知道有些事你不想告诉哥,但我都和他说了。丽说话的表情很严肃。
为什么?我有些不太高兴,毕竟这是我的事情,我还不想对唐一说起这一切。
丽看着我的眼睛说对不起,哥问我,我就一定会说。丽顿了一下,看我没说话,她接着说,哥想让你去念书,他想供你念大学。
然后呢?我问她。
你可以考研,他还会继续让你念的。
然后呢?我只想知道结果。
丽看着我,我想,她一定明白了我的意思,她说,你去问哥吧,他没说,我也不知道。
我的眼睛盯着地上,那片叶子已经从她的脚下得到了解脱,但叶柄已经被搓得粉碎,在一阵风走过时,带走了它。我咬咬呀,对她说,我不去念书,和你说句实话,丽,我不想离开他。
一周时间,七天,我都没有看见唐一。每天半夜时,丽会来取走当天的款子。在一次取钱时,丽把钱数完,放进包里,回头对另一个服务员说,你看着吧台,我和罗罗有点事要谈。
丽叹了口气,然后她看着我,她说罗罗,有些事你不知道,你也不该知道。哥说你是个好女孩,你不适合呆在酒吧里。
他在哪?他去哪了?我忽然明白了,唐一可能不要我了。我端起咖啡,一饮而尽,一起喝下去的,还有我的眼泪。
你别多想,罗罗。丽从桌子的那侧绕过来,她抱住了我的头,她说哥是真想让你念书去,他说你如果不念书,有点可惜了。真的,他不是支你走,他说你必须通过考试才可以,他不会直接拿钱让你去读,他说你得好好复习一下,你明白么。
他在哪?这似乎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丽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串钥匙,哥最近有事,其他的你别问,行么?从现在起,我们就住在哥家,你好好复习,我陪你。丽显然回避了我关于唐一去向的问题,我知道,从她嘴里,我问不出来什么的。
坐在卧室里,坐在这张舒适的床上,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可以从明天开始,就会专心地复习功课,我做得到么?他在哪里呢,是不是和那个乔颜在一起,如果是,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呢?
唐一已经一个多月没回来了,我不知道他是否也没有回酒吧,因为我已经不再去酒吧上班了。唐一很久没有再推开这扇门了,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他的放弃,但我想,他是在让我安下心来,事实上,我不可能静下心来。丽每天夜里去酒吧收帐,而白天她会随意的买回我和她想吃的几乎任何东西,也包括我需要的书或其他什么。她会把剩下的钱打在卡里。有时,我很想知道,唐一难道不需要钱么,我曾想过问问丽,但我觉得,这事,好象不该由我去担心,我现在要做的,好象是好好复习一下功课,我得让唐一知道我是个很优秀的女孩。
罗罗,如果给你个机会,让你和我哥一起在电视上露个脸,怎么样?丽带着满脸的神秘,问我。
我笑了,应该说我开心死了,我知道,可以看见唐一了。
当记者的摄象机对准我时,我有些手足无措。有人在旁边不时提醒我应该说些什么,大概意思是,感谢唐一先生对我的资助,并给我提示了一堆诸如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之类的形容词,我象个木偶一样任凭他们摆布,我的视线总会游离,游离到记者旁边,那里站着一个人,唐一。
我第一次看见他穿西装,他就站在我对面一米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他究竟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去了哪里,我却能看出他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也瘦了一些。这个让我如痴如醉的男人,让我深爱着的男人呀,我开始恍惚起来,以至于最后记者要求我满怀感激地拥抱一下唐一时,我因为想双手捧住他的脸而遭到了制止。当我抱住了他的脖子时,我没能控制住自己的眼泪。记者临走时,很动情的说,真感人。
7点刚过我就把电视调到本地频道,我在电视机前坐了半个多小时了,丽说8点才有关于我和唐一的这个专访,但我生怕因为节目安排有了改动而错过,因为,也许只有在这里,我才是主角,至少,我是女主角
那个记者声情并茂地向观众讲述着,一个年轻的酒吧老板,资助了一个因为无力支付学费而准备放弃进入大学深造的女孩子,他说的是我,在他话外音的解说下,电视上是我泪流满面的表情,我不得不佩服剪辑人员的水平,连我自己都被感动得一塌糊涂。但这种感动被后来分别出现在屏幕上的几个孩子给瓜分了,唐一在资助我的同时,还资助了几个分别正在读小学和初中的孩子,这让我的心里觉得有一点点不舒服,因为我我没能做到单独与唐一占据这十几分钟的电视屏幕。我对自己说罗罗你为什么要这样贪婪,为什么非要和几个小你很多的孩子这样计较,就在我刚刚说服了自己的时候,画面切换,记者就这件事采访了一位老师,这位被采访的老师,也是位诗人,她,竟然是乔颜。
我努力地瞪大眼睛,想从乔颜的表情里捕捉到点什么,从而使我忽略了她说话的内容,而不停止的眼泪让我连乔颜的表情都没能看清,我唯一明白了的,是一个事实:真正的女主角,是乔颜,是那个高傲的女人,她正在以旁观者的姿态对这件事评头品足。而我,和那两个被资助的孩子一样,不过是个配角,甚至只是路人甲或歹徒乙罢了。
我和丽面对面的坐在地板上,我们的身边是一堆酒瓶子。从没有想过把要自己喝醉,我觉得那是件最简单不过的事情,只要把酒不停的灌下去,如果超过了自己身体的承受能力,也就醉了。事实上,我错了。这也许是件比较难的事,酒不停的喝下去,我觉得自己的头疼得厉害,也晕得厉害,我无法清晰的思考什么事情,却惟独任由乔颜停留在我的脑海里,驱赶不开。我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否算是醉了,但我知道丽彻底醉了,我当时似乎也没有刻意的想去记住她说的话,但第二天醒来时我发觉自己的记忆里竟然多了些场景,在2003年秋末冬初的一个傍晚,一个叫沙东的男人和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子,带着另外两个人,在一家风味小吃的门口,袭击了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那是个很顽强也很凶残的男人,他竟然可以在以一敌四的情况下,用藏在袖子里的一把小刀,将两个人捅翻在脚下,代价是他被刺中了两刀。这个叫唐一的男人在我记忆的下一个场景里制止了一个叫鬼子的男人要去报复的计划,因为警察可能正在因为贩卖毒品的事情调查他。在我感觉头痛而换了个休息的姿势之后,我的记忆终于蓬大成一个空旷的剧场,而我是剧场里唯一的观众,一个叫乔颜的女诗人在我的视线里粉墨登场,她以芭蕾舞那种高雅圣洁的姿态在舞台上演绎了她对一个男人的爱,并把这种爱演绎到了极至――她给唐一找到了一个应对警察调查的办法,唐一因此决定为一件叫做希望工程的事情出一点力量,并在记者面前很恳切的说这是每一个有良知公民应该做的事情,这样的事情最终改变了唐一的形象,这种形象的改变,使得相关部门的一些人开始干涉另一些人对这种典型人物无中生有的污蔑和诽谤。她是这场戏里的主角,于是几个孩子成了配角而站在了那个叫记者的叔叔面前,我忽然发现我竟然也置身于这个冰冷的舞台,那个叫唐一的男人坐在台下的观众席上,脸色苍白却面带微笑。
在许多年以后,我仍然会依稀记得丽和我说起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就象是刀子,在我的心里割了又割,伤口是那样的深。我甚至觉得,即使是白发苍苍老迈不堪,我仍然会感觉到,那些伤疤在隐隐作痛。
我真的再次走进了学校的大门,是一个叫郭哥的人把我送进了这个南方大学的门槛,这也许是我唯一可以彻底远离唐一的方式,可笑的是,郭哥是唐一最好的朋友,我竟然要依靠唐一的势力才能完成我对他艰难的逃避过程。
我没有出过远门,当真的置身于候车室这样的地方时,我觉得这里似乎囊括了人生所有的悲哀,奔走、等待或是离别,我甚至不能确定我是要离开什么还是刚刚要从某种迷失中归来,也许我不过是一个远足者,而从今天开始我才真正的踏上了归途。
火车开动时,并没有电影里常见的一声长鸣,它和我一样,正准备默默地奔向另一个城市。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唐一就站在那里,他的两只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丽在他的旁边,倚靠在他的肩上,这是个很让我嫉妒的动作,但她不断擦拭眼泪的动作让我忽略了这种嫉妒。
我记得唐一从没有说过他爱我,但我宁愿相信,他很爱我。
